第二天，林薇跟著去了役場。輪休制度從今日起正式實行，因田嬸子幹活最久，今日便先休息一天，周秀芝則留在家裡幫忙。
到了役場，幾個人配合已是默契，不多時便將攤子支稜起來，各樣物事準備停當。林薇幾乎插不上手，她今日另有要緊事——得給林守義單獨開個小灶，煮羊肉湯。羊肉是昨天在家裡便燉好的，今天帶過來，只需熱一熱便可。下工的鑼聲快敲響時，林薇拿出一個小陶鍋，架在帶來的小泥爐上，生了火，將罐裡的羊肉湯倒進去。不一會兒，湯麵便泛起細密的泡泡，醇厚的香氣隨著白汽彌散開來。
恰在此時，下工的鑼“鐺鐺”響起。攤子前的幾人立刻各就各位，開始招呼湧來的役工。林薇則守在小爐邊，不時用木勺輕輕攪動，添上一兩根細柴。
林守義拖著略顯疲憊的步伐走過來，一身衣裳沾滿塵土，但精神瞧著還好。他一眼看見女兒和那咕嘟冒泡。香氣撲鼻的小鍋，臉上頓時綻開笑容：“薇兒，又給爹弄好吃的了？”
“嗯，爹快坐下歇歇，趁熱喝。”林薇麻利地盛出一大碗，又舀了半勺紅亮的羊油辣子，撒上一撮青翠的蔥絲，熱氣騰騰地遞過去。
林守義在女兒搬來的小凳上坐下，也顧不得燙，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滾燙鮮美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一股暖意瞬間從胃裡蔓延開，彷彿驅散了筋骨裡積攢的寒意與酸乏。他滿足地長吁一口氣，這才放緩了速度，一邊吹著氣，一邊小口小口地喝著。
他笑道：“薇兒，爹都想一直在這兒服徭役了，天天都能吃上你精心備的吃食。如今爹幹活的時候，心裡都惦記著你今天又準備了啥好吃的。哈哈。”
林薇也笑了：“不用幹活，每天也能有好吃的。”
林守義在這邊吃著，一些過來買薑湯饅頭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眼巴巴地望著他碗裡那濃白飄香。浮著紅油與蔥花的羊湯，喉嚨不自覺地上下滾動。有人忍不住打趣：“林老哥，你這可是神仙日子啊！咱們啃著冷饃，你這又是肉又是熱湯的，嘖嘖！”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守義叔，你這閨女，真是這個！”說話的人豎起大拇指，滿臉羨慕，“又孝順，又能幹！瞧這湯熬的，香飄十里！”
林守義只是笑，也不接話，只把碗稍稍往懷裡側了側，但那眉眼間流露出的自豪與滿足，卻是藏也藏不住。
這時，一箇中年漢子從人堆裡擠過來，搓著手對林薇道：“林姑娘，我們跟你商量個事兒。我們這幾個人，想合夥跟你訂這羊肉湯，你看行不行？”
他身後立刻有七八個人跟著點頭，眼神熱切。顯然，林守義那碗香飄十里的羊肉湯，把大夥肚裡的饞蟲全勾出來了。
林薇看向那中年漢子，說道：“大叔，這羊肉湯的價錢，您想必也清楚。”
中年漢子連忙點頭：“清楚，清楚。我們單獨買一份，確實負擔不起。但幾個人湊一湊，隔三差五喝上一碗濃湯。吃上幾塊肉，既能解饞，更能補補氣力。只要別貴得太離譜就成。”
林薇略一思忖。一副羊雜十二文一斤，羊腩肉十八文一斤，再算上柴火工夫......她心裡飛快盤算了一下，抬頭道：“大叔，您看這樣行不行？一碗羊肉湯，十五文，裡頭羊肉和羊雜各半，約莫有半斤左右的量。您看如何？”
中年漢子回頭看了一眼同伴，那幾人連連點頭。漢子轉回身道：“行！那明天就先給我們做五碗。不過......這羊油辣子和蔥花，不用另外加錢吧？”
林薇笑道：“不要錢，您幾位若愛吃辣，儘管多放些。”
中年漢子喜道：“那就好，那就好！”
剛與這幾人約定好，沒過一會兒，只見從官道那邊，緩步走過來一個衣著體面。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在這清一色穿著粗布短褐。排隊買薑湯的役工和鄉民之中，突然出現這麼一位人物，頓時引得眾人紛紛側目，好奇地打量著。
那中年人見所有人都盯著他看，倒有些不好意思。他見攤子上年紀最長的是田有福，便走過去，客氣地問道：“這位老哥，可是當家的？可否與在下盛一碗薑湯驅驅寒？”
田有福平日在村裡也算能說會道，可眼前這人說話文縐縐的，氣度也不凡，像是個讀書人，他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只下意識地抬手指了指林薇的方向。
林薇見狀，放下手中的柴枝，站起身微笑道：“這位先生，可是要買薑湯？”
那中年人順著聲音望去，見是一個穿著半舊棉襖。身形纖細的少女，正從泥爐邊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他顯然沒料到這香氣四溢。生意頗佳的攤子，主事人竟如此年輕，且還是個姑娘家。
他走近幾步，不著痕跡地打量了林薇一眼，見她年紀雖小，但眼神清亮沉靜，舉止落落大方，毫無尋常村姑見到體面人時的瑟縮或惶恐，心中訝異更甚。他拱手道：“正是。路過此地，聞得薑湯香氣純正，想討一碗驅驅寒。不知姑娘......這湯如何售賣？”
林薇道：“好說，一文錢一碗。”
中年人點點頭，伸手往衣袖裡掏了掏，摸索片刻，最後竟掏出一小塊約莫一兩的銀子，遞給林薇：“勞煩姑娘給我來一碗。”
林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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