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林薇都是早早便去役所，到了便將一鍋羊湯架上爐子慢慢燉著。這羊湯的香氣可比薑湯濃郁得多，每天來買薑湯的人群裡，偶爾也有人狠下心來，掏錢買上一碗羊肉湯。當然，大多數人還是隻買清湯，再舀上一勺羊油辣子過癮——即便如此，人數也已很可觀。更可喜的是，官道那邊幾乎每天都有兩三個客人循著牌子找來，喝過羊湯後，個個都讚不絕口。林林總總算下來，每天光賣羊肉湯的利潤，竟能有兩百文左右。這利潤，可比賣薑湯高出了一大截。
這天下午，林薇幾人推著板車從役所回來，遠遠便瞧見家門口多了幾個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大姨夫陳實，還有兩位陌生的老人。
老人看著年紀不小了，約莫五十上下，頭髮已然花白，臉上皺紋深刻，背也有些佝僂。但他們的眼神卻清亮有神，透著一股莊稼人少有的精明與幹練。老太太身形瘦小，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收拾得卻十分乾淨利落。
林薇心裡立刻猜到了：這應該就是大姨周秀芝的公婆，陳實的父母，陳阿爺和陳阿婆了。看這一身氣度，怪不得能建起家裡的青磚瓦房。若不是兒子陳實身體不好，耗光了家底，他們家的光景，本不該過成眼下這樣。
“阿爺，阿婆，大姨夫，你們來了！”林薇連忙停下車，臉上綻開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快進屋坐！娘，大姨夫和陳阿爺阿婆來了！”
屋裡的人聞聲都出來了。周秀蘭看到親家，又是高興又是有些無措，趕緊把人往屋裡讓。周文淵也從縣裡回來了，也上前拱手見禮。
陳實攙扶著兩位老人，介紹道：“爹，娘，這就是我常提起的外甥女林薇。薇丫頭，爹孃聽說了你們願意幫襯，心裡過意不去，非要親自過來道謝，順便也仔細商量商量養羊養雞的事兒。”
陳阿爺擺擺手，聲音略帶沙啞，但吐字清晰：“我們知道是你們心善，拉扯我們一把。我們老兩口今天來，是想親眼看看，這活兒該怎麼幹。不能白拿了你們的本錢，還誤了你們的事。”
陳阿婆也連連點頭，方才她的目光已經快速地將這小院裡裡外外掃了一遍——院子裡忙活的人就有四五個，角落柴火碼得整整齊齊，各樣傢什歸置得井井有條。她眼裡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讚賞：這生意，看來是真做起來了。
一行人進了堂屋坐下，周秀芝也跟了進來。周秀蘭忙去灶間倒了幾碗熱水。
陳阿爺接過水碗，沒急著喝，目光落在林薇身上，開門見山道：“薇丫頭，你大姨夫都跟我們說了。你出本錢，我們出力氣，羊和雞養大了，賣了錢再分。是這章程不？”
“是，阿爺。”林薇點頭，聲音清晰，“羊羔和雞崽的本錢由我來出，日常餵養照料的活計，就辛苦您二老和姨夫。萬一中間羊或雞有個閃失，損失也算我的。等出欄賣了錢，咱們四六分成。您看這樣可行？”
陳阿婆輕輕“哎”了一聲，看向林薇的眼神更添了幾分鄭重。這丫頭，話都說在明處，損耗她自己擔著，這份誠意是實實在在的。
“丫頭，你實誠，我們也不說虛的。”陳阿爺喝了口水，緩緩道，“我們老陳家，以前也養過牲口，只是後來......唉。這養羊養雞的活計，我們還算有些老經驗。你大姨那天回去一說，我們就覺著能成。這幾天，已經在山上把羊圈和雞圈大致圍起來了。”
林薇眼前一亮，沒想到大姨夫家動作這麼快。“那正好！我這兩天就去縣城尋摸合適的羊羔雞仔，買回來就能直接入圈了。”
陳阿爺卻頓了頓，見林薇神情認真地聽著，便繼續道：“不過丫頭，這次來，我們老兩口還有個想法——我們想多養一些。”
他見林薇沒有打斷，便接著說：“你大姨回去說了四六分成的事，我們夜裡商量了，覺著不能只想著佔這厚道。養牲口，本錢是大頭，風險你也擔了大半，我們就是出把子力氣，拿四成，心裡不安生。”
林薇正要開口，陳阿爺抬手止住她，繼續道：“我們想的是，本錢還是你出，牲口我們一定盡心盡力養好。但這分成，我們只要三成。剩下七成歸你。”
“這，阿爺，這不行！”林薇連忙搖頭，“說好的四六，就是四六。您二老和大姨夫出的是實打實的力氣，羊圈雞圈也是你們出力圍的，這都該算在裡頭。”
陳阿婆也開口了，聲音溫和卻堅定：“薇丫頭，我們要三成，是有緣由的。你阿爺剛才說想多養，不是貪多，是覺著，既然要養，趁著我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彈，就一次多下點力氣，把底子打厚實些。”
陳阿爺接過話頭，語氣裡帶上了些熱切：“我和你阿婆盤算過了。我們那老屋後頭的荒山，地方著實不小，向陽背風，草也還算茂盛。養上十來只羊，幾十只雞，綽綽有餘！”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羊這東西，不合群，養少了反而嬌氣，容易鬧病。養得多點，它們自己有個伴，反而好伺候。雞也是。而且，羊糞雞糞都是好肥料，攢起來，不管是給你大姨家那點薄地，還是將來你們家要是想開點菜地，都頂用！”
“一下子養那麼多，本錢可不少！”周秀蘭聽得心驚，忍不住插嘴道。十來只羊羔，五六十隻雞崽，那得多少錢啊！
陳阿爺顯然早已在心裡盤算過：“是，本錢是要多出不少。但丫頭，你聽我算筆賬。”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劃著，“一隻半大的羊羔，現在市價大約三百到四百文。咱們不買那頂好的，就挑精神健壯。骨架大的，按三百五十文一隻算，十隻就是三兩半銀子。雞仔，四五文一隻，就算五文，六十隻也不過三百文。加起來，不到四兩銀子。”
旁邊圍觀的周文淵等人聽得暗暗咋舌。四兩銀子，可是普通莊戶人家省吃儉用兩年也未必能攢下的數目，陳阿爺說起來卻像是不算回事，果然年輕時是見過世面。有過家底的。
屋裡眾人的目光，此時都落在了林薇身上。如今這個家，凡事都是她拿主意。
林薇心裡倒是有些佩服陳阿爺阿婆的魄力。她本來還擔心大姨夫家怕養不好，打算今年先試養一茬，等有了經驗，來年再擴大規模。沒想到兩位老人反倒膽大心細，想一步到位。再說，四兩銀子對現在的她家來說，兩天就能賺來。即便是養不好全賠了，也還承受得起。
她當即拍板道：“好！既然阿爺阿奶這麼有信心，我也不小家子氣。就按您說的，咱們一次多養些，也不侷限十隻羊。六十隻雞。我明日就去縣裡看看行情。不過這分成，我們說好：第一年，畢竟風險大些，就按三七分，您家拿三成。等明年養順了，咱們再按四六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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