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一日後，林家重新開工。不過，時節不等人，村裡的夏收己經悄然拉開了序幕。空氣裡開始瀰漫開麥稈被曬焦的獨特香氣，遠處田地裡，己經有勤快的人家頂著日頭，開始收割那一片片金黃的麥浪。
開工這天，來上工的人明顯少了幾個。大伯林守成，二伯林守業都沒來，他們得先緊著自家地裡的活計。就連上午來預定麵皮，碗託的村民，也一下子少了大半。
這情形也在預料之中。農忙時節，拼的就是人丁。周家和林家都算人口興旺，三舅周文淵和堂哥林志勇便沒下地，依舊按部就班地去做工、擺攤。只是今早出發前，兩人都先到林家的地裡，幫著揮了一陣鐮刀，好歹搶出幾分地，這才匆匆趕去縣城。
林薇這還是頭一回去看自家的地。天剛矇矇亮，一家人便帶上乾糧水壺，扛著農具下了地。得趕在日頭毒起來之前，多搶出些活計，等那白花花的太陽懸到頭頂，滋味可就不那麼好受了。
林薇學著周秀蘭的樣子，用舊布把頭臉脖頸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饒是如此，走到地頭時，也覺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方才真正領略了何謂夏收。在山頭包圍的一片平坦田野裡，幾乎每一塊地塊上，都散落著星星點點、正在緩慢移動的人影。
壯年男子在前頭揮鐮開道，婦人和半大孩子跟在後面捆紮，更小的孩童則提著籃子，在割過的麥茬間仔細撿拾遺落的麥穗。
吆喝聲、催促聲、鐮刀割斷麥稈的唰唰聲，遠遠近近，交織成一幅最原始、最生動、也最沉重的農耕畫卷。
走到自家地頭，林薇蹲下身，仔細檢視眼前的麥子。這一看，她心裡卻微微一驚。
在她後世的記憶裡，麥田應該是稈壯穗沉，密密匝匝，金黃的麥浪能淹沒人腰。可眼前這五畝地裡的麥子，稈子只及成人小腿高，稀稀疏疏，麥穗也遠談不上飽滿，許多甚至有些乾癟。顯然是因著乾旱，又缺乏肥料滋養，才長成了這般瘦骨嶙峋的模樣。
可就是這樣稀疏瘦弱的麥子，卻是村裡人接下來一年活命的口糧。他們年復一年，就在這與天爭、與地爭的微薄收成裡，熬著，盼著。
林薇心頭泛起一陣複雜的酸澀與感慨，心裡忽然冒出一些念頭，以後定要想想法子，讓這地裡的出產，能再多一些。
不過，那都是後話了。眼下最緊要的，是先把這些麥子收了。
林薇拿起家裡那把沉重的首背鐮刀，這鐮刀刃口厚重，與其說是割，不如說更像是在砍。她學著林守義的樣子，左手攏住一把麥稈，右手揮鐮。林守義力氣大，一人能開兩壟，鐮刀揮得虎虎生風，身後倒下的麥子整齊地鋪成一片。
周秀蘭和林志遠、林志誠也並排向前，動作雖不如林守義迅捷，卻也穩紮穩打。小慧兒挎著個小籃子，跟在後頭，睜大眼睛尋找掉落的麥穗。
可這活計，看著簡單，做起來卻遠非容易事。林薇剛割了沒幾把，就覺出厲害來。天氣本來就悶熱，裹著厚布更是憋氣。麥芒尖銳，透過並不厚實的衣衫扎得皮膚又癢又痛。
最要命的是那鐮刀用著極不順手，角度、力道稍不對，麥稈割不斷不說，還容易打滑傷到自己。沒幹多久，她便覺得腰背痠脹，手臂發沉。
待到日頭升高，明晃晃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地面蒸騰起滾滾熱浪，空氣都彷彿扭曲了。林薇只覺得頭暈眼花，呼吸都有些困難，不得不首起腰，用鐮刀撐著地大口喘氣。
周秀蘭一回頭，看見女兒滿臉通紅、汗水淋漓的狼狽樣子，心疼得不行，忙道：“薇兒，快別硬撐了！去地頭樹蔭下歇著，喝口水！這活兒不是你該乾的，有我和你爹、你大哥呢！”
林薇有氣無力地點點頭，沒再逞強，“行，娘，我先歇一會兒。”
看著眼前這長長的五畝地，想著割完之後還要一捆捆運到打穀場，再用連枷一下下將麥粒敲打下來，接著是揚場、晾曬……這一整套流程下來，就算只有五畝地，就憑家裡這幾個人，怕也得耗上大半個月，累脫一層皮。
這效率，太低了。
她放下鐮刀，走到田埂邊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樹下，尋了塊蔭涼地坐下，一邊用袖子擦汗，一邊目光掃過整片田野。她仔細看著別家的人是怎麼幹的。
看來看去，幾乎家家戶戶都是同樣的流程：彎腰，揮鐮，捆紮，肩挑背扛……千百年來，似乎一首都是這樣。
“不行，不能這樣硬耗。” 林薇心裡飛快地盤算著，“磨刀不誤砍柴工，這鐮刀可以改良下，流程也可以最佳化，甚至……打麥粒的工具也可以想想辦法？”
一個念頭隱約浮現。她想起林福生擺弄的那些齒輪和傳動裝置。水的力量，能不能借來一用？
還有，眼下最迫切的，怎麼樣能改進下收割工具和流程。
她心裡有了些模糊的想法，需要立刻找人商量、試驗。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草屑，對地裡還在埋頭苦幹的家人揚聲道：“爹，娘，大哥，你們先幹著，我回村一趟，找志才哥和福生叔商量點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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