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提出辦免費培訓班,教識字、算數和手藝,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短期看,能穩住人心。給工錢能讓人幹活,但給人希望,尤其是讓孩子識字、讓家人學手藝的希望,才能真正拴住人心,培養出死心塌地的自己人。
再者,她的作坊不會永遠只做醬菜這幾樣。未來生意做大,需要賬房、管事、懂技術的工匠。這些人從哪兒來?現在就從本村這些知根知底的工人和他們的子弟裡挑好苗子,自己教,自己養,又忠心又可靠。
更重要的是,讓整個村子的人有機會學習,提升的是整個村未來的潛力。這份恩情和聲望,會成為她在當地最堅實的根基,是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護城河。這份投入,今天花的是小錢,將來賺回的是人心、人才和無限的可能。
林薇在村裡井邊轟轟烈烈地發工錢、宣佈擴張、許下教育諾言,將小河坊的聲望推向新高的同時,遠在府城的陳記總號後宅書房裡,卻是另一番壓抑凝重的景象。
陳家家主陳延宗,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穿著一身質地考究的深褐色杭綢首裰,正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就著明亮的燭光,一頁頁翻看著這個月各地鋪子送來的賬本。他眉頭微蹙,慣常沉穩的臉上,此刻罩著一層寒霜。
陳家生意不小,在州府及下轄幾個縣都有鋪面,主營南北貨與乾貨。他膝下三子,長子穩重,己跟著他在總號學管事。幼子尚幼,在讀書。唯獨這二子陳紹元,聰明外露,心高氣傲,卻又有些眼高手低。為磨鍊他,也讓他早日能獨當一面,陳延宗便將本家根基所在的林溪縣那間最大的乾貨鋪子,單獨劃出來交給他打理,盈虧自負,也算是一份不小的家業。
前兩個月,賬目雖無甚出彩,倒也中規中矩,略有盈餘。陳延宗本還想著,這小子雖浮躁,守著這份現成基業,總不至於出大岔子,慢慢歷練便是。
沒想到,這個月的賬本送到眼前,翻開林溪縣分號那一頁,末尾明晃晃的赤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了他一下。
“虧損……八兩七錢?!” 陳延宗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又往前翻了幾頁,確認營收、支出。一個經營多年、貨源穩定、客源固定的老字號乾貨鋪,在一個並非淡季的月份,竟然虧了錢?
一股無名火騰地竄上心頭。他將賬本重重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驚得旁邊伺候筆墨的小廝一哆嗦。
“豈有此理!” 陳延宗的聲音不大,卻透著滔天怒氣,“一個乾貨鋪子,賣的都是經年的東西,行情穩定,便是躺著不動,也不至於虧本,他是怎麼經營的?把鋪子裡的東西送人了嗎?!”
他立刻叫來常年跟在陳紹元身邊,實則也算他眼線的老掌櫃,厲聲詢問。那老掌櫃不敢隱瞞,戰戰兢兢地將這一個月來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來。
從二少爺如何看中小河坊的辣椒,想壓價壟斷不成,反被對方用契約化解。到自家仿製醬菜,味道不如人,生意被搶。再到二少爺氣急之下,竟買通街面上一群不知根底的小乞丐去衝擊對方攤子,結果被對方當場化解,還順勢推出新奇的紫蘇調料,當街烹製,引得萬人空巷,將陳記的調味料生意衝擊得七零八落……樁樁件件,聽得陳延宗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胸膛劇烈起伏。
“蠢貨,十足的蠢貨!” 聽完,陳延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筆架亂晃,“為商之道,在於誠、在於和。他倒好,先是見利忘義,行那強取豪奪的下作之事,此為一蠢。事有不諧,不思正道競爭,反用那上不得檯面的陰損手段,授人以柄,此為二蠢。最可恨的是,手段用盡,竟一敗塗地,反助長對手氣焰,讓人家踩著陳記的招牌揚了名,還將戰火燒到了我陳家的根基生意上,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豎子,豎子!”
他氣得在書房裡來回疾走,只覺得一世精明,怎麼就生了這麼個目光短淺、手段下乘的兒子,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賭氣,是把陳家的老臉和口碑,放在地上任人踩踏!
“那小河坊……是何來路?東家是誰?” 陳延宗停下腳步,強壓怒火,沉聲問道。他敏銳地察覺到,事情的關鍵,恐怕不在自己那蠢兒子,而在那個能將他逼到如此境地的對手身上。
“回老爺,” 老掌櫃忙道,“據說就是本縣小河村的一個農家,東家……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叫林薇。家裡原本只是做點麵皮、碗託的小食生意,不知怎的,就鼓搗出了那些醬菜和調料……”
“小姑娘?農家?” 陳延宗一愣,一個農家女,能做出讓陳記仿品都黯然失色的醬菜,能想出當街烹製、現場推銷這等新奇又有效的法子,還能在被人使陰招後迅速反擊、反敗為勝……這哪裡是什麼尋常鄉野少女?
他原本以為只是兒子不成器,踢到了個稍微硬點的鐵板。如今看來,這鐵板不僅硬,恐怕還內藏玄機,背後站著能人,或者……此女本身,就非同一般。
“備車。” 陳延宗沉默片刻,緩緩吐出兩個字,語氣己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只是那眼底深處,翻湧著複雜的光芒,“我親自去清源縣看看。我倒要見識見識,這個讓我陳家鋪子虧了本、還讓我那兒子栽了跟頭的林姑娘,究竟是何方神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