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打定主意，不管早飯是什麼粗茶淡飯，他都要挑三揀西一番，好好下一下林薇的面子，看她窘迫的模樣。可當那一碟碟吃食擺上來，他的挑剔心思就先被那誘人的香氣沖淡了一半。
有熬得濃稠噴香的小米粥，有散發著麥香的白麵饅頭，有一碟切得細細的蘿蔔絲鹹菜，爽脆可口，還有一碟煎得兩面微焦的蔥花雞蛋餅，甚至還有一小盆嫩滑的蒸蛋羹，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和幾滴香油。
沈默抱著勉為其難的心情夾了一筷子蘿蔔絲，又嚐了一口雞蛋餅，眼睛瞬間瞪大了。鹹菜爽脆入味，鹹淡恰到好處，極為下粥。
雞蛋餅外酥裡嫩，蔥香混合著蛋香，是他從未嘗過的家常美味。就連那看似普通的小米粥，也熬出了米油，喝下去暖胃舒坦。
他原本想好的挑剔之詞，在味蕾的愉悅面前，頓時忘到了九霄雲外，只顧埋頭吃起來。旁邊的沈忠，也吃得頭也不抬。
林薇抽空看了沈默一眼，見他吃得投入，問道：“沈先生，今日下午算術班之後，便是識字班的第一堂課。你可準備好了？”
沈默正咬了一口暄軟的饅頭，聞言差點噎住，連忙喝了一大口粥順下去，然後昂起頭，努力擺出為人師表的架勢，語氣帶著刻意的輕鬆和不屑：“教識字？不過是《三字經》、《百家姓》，教他們認幾個字罷了，有何可準備的？本公子信手拈來，自然可以。”
下午，識字班正式開課。當沈默搖著他那把灑金摺扇，邁著自以為瀟灑的步子走進院子裡時，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愣了一下。
只見院子裡坐滿了人，不僅有半大孩子，還有不少青年婦人、中年漢子，甚至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者也在後排正襟危坐，手裡拿著粗糙的紙筆或木板，眼神里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求。這和他想象中只有幾個頑童的場景大相徑庭，沒想到這窮鄉僻壤，竟有如此多人願意來學認字？
尤其是有幾個年輕姑娘，見到來授課的先生竟是位如此俊俏的年輕公子，臉上都飛起了紅霞，低著頭不敢首視，卻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瞧。
雖然有些詫異，但他終究是帶著氣來的，上課時便有些吊兒郎當，心不在焉。念《三字經》時拖長了調子，講解字義時也敷衍了事，更多的時候，腦子裡都在盤算著怎麼去找林薇的茬。
他這敷衍的態度，自然落在了有心人眼裡。周玉婉也在班裡學習，她心思細膩，又認得幾個字，見這位沈先生教得如此不上心，連幾個明顯的讀音錯誤都未糾正，眉頭便蹙了起來。下課後，她立刻去找了林薇，將自己所見如實地說了。
於是，當傍晚時分，沈默自覺完成任務，特意抖擻精神，準備去找林薇彙報今日的教學成果，順便再挑剔一下學堂條件時，只是他還沒開口，林薇倒先說話了。
她正在廚房檢視新一批涼糕的成色，頭也沒抬：“沈先生今日辛苦了。不過，先生今天講課時，‘竇燕山，有義方’的義字，似乎教成了宜字的音？雖說讀音相近，但開蒙第一課，字正音準還是很重要的，免得孩子們先入為主，以後難改。您說是不是？”
沈默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僵住，準備好的說辭全堵在了喉嚨裡。他猛地瞪大眼睛，看著林薇，她下午根本沒去祠堂！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連他念錯了哪幾個字都知道！
是誰？是誰在背後監視他，還給林薇通風報信？
一股被拆穿、再次落入下風的惱羞成怒，混合著一絲心虛，猛地衝上沈默的頭頂。他指著林薇，手指因為氣憤而微微發抖，臉又漲得通紅，卻發現自己又一次在她面前，氣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來。
“你……你……”
沈默再次被氣得拂袖而去，那背影怎麼看都帶著幾分狼狽。一首跟在林薇身邊的小慧兒，看著他那樣子，忍不住抬起小手，做了個扶額的動作，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仰頭對林薇道：
“阿姐，這個沈先生……腦子是不是有點問題啊？” 她皺著秀氣的小眉頭，很是不解，“明明每次都是他自己來找不痛快，可每次都被你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他圖什麼呀？”
林薇也被妹妹這童言無忌的總結逗笑了，揉了揉她的發頂：“可能是為了找回場子？”
她心裡也確實有些納罕。陸清和那人，雖然接觸不多，但觀其言行，沉穩持重，心思縝密，是個循規蹈矩、心有丘壑的正經官員。
他怎麼會和沈默這樣心思淺白、全憑意氣行事的公子哥兒相交甚篤？而且，就算要推薦先生，以陸清和的嚴謹，怎麼會把沈默這樣明顯不靠譜、甚至帶著賭氣玩鬧性質的人推過來教書？
“這沈默，肯定沒說實話，或者隱瞞了什麼事。” 林薇心中斷定。
不過眼下確實找不到更合適的先生，這沈默雖不著調，但肚子裡多少還有點墨水，先用著也無妨，順便看看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將沈默和培訓班的事暫且擱下，林薇將全副精力投入到了另一件大事上——縣城裡的小河坊糕點鋪，終於裝修完畢，可以正式開張了！
開業前一日，林薇帶著幾個己經能做出像模像樣糕點的學徒，在廚房裡忙了個人仰馬翻。綠豆涼糕，黃米涼糕，糯米涼糕，紅棗涼糕，槐葉涼糕，每樣都精心製作了上百個。
涼糕走的是高階精緻路線，每塊不過嬰兒拳頭大小，定價五文錢，在縣城的點心裡算是高價了，但憑藉這幾樣糕點獨特的造型、風味，林薇有信心能開啟市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