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內，死一樣的寂靜。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滴滾燙的蠟油，滴在李達康備受煎熬的神經上。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三個小時。
陸晨離開後的這三個小時，對李達康而言，比他過去幾十年經歷的所有政治風浪加起來還要漫長。他佝僂著身子，維持著那個雙臂撐在膝蓋上的姿勢，一動不動，宛如一尊風化了的石像。
那張沾著泥水印的黑白照片，和那個亮著五億資金證明的電子螢幕，就在他面前的鐵桌上，一個代表著他理想的崩塌，一個代表著他夢想重建的唯一可能。
沙瑞金的臉，侯亮平的臉，陸家村老人的臉，還有無數京州百姓的臉，在他腦海中瘋狂交替閃現。
忠誠？他為沙瑞金扛下所有，換來的是什麼？是他的心血被一群餓狼肆意踐踏。
背叛？他指認沙瑞金，換來的又是什麼？是陸晨承諾的，讓他的京州夢，他一輩子的心血結晶，得以保全。
什麼是忠？什麼是奸？
他那堅守了三十年的政治信仰，在這一刻，被現實砸得粉碎。
終於，他緩緩抬起了那顆花白的頭顱，渾濁的雙目中，所有的掙扎、憤怒、不甘，都己褪去，只剩下一種徹骨的疲憊和認命。
他虛脫般地向後癱倒在冰冷的審訊椅上，乾裂的嘴唇蠕動了幾下，發出了一個破碎的音節。
“我籤。”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卻清晰地迴盪在空曠的審訊室裡，也迴盪在監聽裝置另一端，所有人的耳朵裡。
緊接著，他抬起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望向角落的監控探頭，彷彿在與那個離去的削瘦身影對話。
“我只有一個要求。”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這是他作為李達康，最後的倔強，“你答應我的投資，必須落實。一分都不能少。”
門外，一首守候的季昌明，在聽到耳機裡傳來的這兩個字時，身體猛地一顫。他知道，漢東的天，從這一刻起，真的要徹底變了。
當紙和筆被送到李達康面前時，這位曾經叱吒漢東的市委書記，沒有絲毫猶豫。
他俯下身，在那張審訊椅上，以一種近乎自殘的姿態，開始奮筆疾書。
他寫的不是簡單的供詞，而是一部詳盡的編年史。從沙瑞金空降漢東開始，如何一步步安插親信，如何繞開正常程式，干預司法獨立，將政法系統變成自己的私家武器。
每一個時間，每一個地點，每一次密談，每一個參與者。
他更是用濃墨重彩，詳細記述了侯亮平作為沙瑞金的尖刀，在陸家村拆遷事件中，如何無視法規，濫用職權，暴力執法，最終釀成流血衝突的全部過程。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到令人髮指。
這不是一份指認書，這是一把捅向沙家幫心臟的，最鋒利的刀。
洋洋灑灑，近萬字的血淚控訴，耗盡了李達康最後一絲精氣神。當他寫完最後一個句號時，整個人都虛脫了，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這份沉甸甸的材料，被火速送往了省檢察院。
季昌明親自接收了這份檔案。他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看著，越看，手抖得越厲害，後背的冷汗浸透了襯衫。他當了一輩子檢察長，見過無數的案卷，但沒有一份，能與眼前這份相提並論。這上面記錄的每一個字，都足以在漢東官場掀起十二級的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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