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坐在角落裡，沉默得像個影子般的省紀委書記田國富，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保溫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枸杞，然後用他那慣有的、陰陽怪氣的調子，冷冷地插了一句。
“沙書記，這還用問嗎？”
他掀起眼皮，瞥了一眼暴怒的沙瑞金。
“當然是狙侯亮平了，還能是狙我啊？”
“噗——”
沙瑞金感覺自己一口氣沒上來，心口像是被一把重錘狠狠砸中。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瞪著田國富，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田國富的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刀，戳破了他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
是啊，還能是狙誰？
這一刻，一種冰冷刺骨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猛地竄上天靈蓋。那不是憤怒，不是權力被挑釁的羞辱，而是一種最原始的、對死亡的恐懼。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命，似乎並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裡。
他下意識地環顧西周。
會議室裡的高育良，指揮中心裡的李達康……這些漢大幫的老傢伙，此刻一個個神情肅穆，看不出任何端倪。
可是在沙瑞金的眼裡，他們每一個人的公文包裡，彷彿都藏著一把拆解開的狙擊槍；每一個人的西裝下面，都可能穿著防彈衣。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瘋狂地滋長，讓他渾身發冷。
就在指揮中心的氣氛凝固到冰點時，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
陸晨走了進來。
他依舊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軍裝改制的襯衫，沒有領帶，袖口隨意地捲到手肘。在一眾非富即貴的西裝革履之中，他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如此刺眼。
他身上沒有雨水，步伐平穩，彷彿剛剛不是從一場血腥的狙殺現場歸來，而只是去樓下散了個步。
沙瑞金找到了宣洩口，他猛地將所有的怒火和恐懼，全部轉嫁到了陸晨身上。
“陸晨！”他厲聲呵斥，帶著省委書記不容置疑的威壓，“侯亮平越獄，你身為檢察長，監管不力！如今他被當場擊斃，造成了極其惡劣的政治影響！你難辭其咎！”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場漢東省一號人物與二號人物的正面碰撞。
陸晨停下腳步，抬起頭，平靜地迎向沙瑞金的視線。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指揮中心的每一個角落。
“侯亮平私藏槍械，暴力抗法，意圖槍殺國家幹部。”
他頓了頓，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口吻，給出了最終的定義。
“他目無法紀，這是報應。”
沙瑞金被“報應”兩個字噎得面色發紫，他感覺自己所有的權威，在對方這種漠然的審判姿態面前，都成了一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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