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撕裂了。
京州市,陸家村。
數十臺黃色的巨獸——推土機,排成一列,將整個村口堵得水洩不通。它們頭頂上那上百盞大功率探照燈,將整個村子照得亮如白晝,連老屋簷下燕子窩的影子都無處遁形。
徹夜不息的轟鳴,像是一頭鋼鐵巨獸在村莊的胸口上反覆碾過,每一次低吼都讓泥土砌成的老牆瑟瑟發抖。
一輛黑色的越野指揮車停在不遠處的土坡上,與這片混亂隔絕。
侯亮平穿著一件昂貴的黑色皮夾克,安逸地坐在真皮座椅裡。他沒有抽菸,只是慢條斯理地搖晃著手裡的保溫杯,裡面是現磨的藍山咖啡。透過防彈玻璃,他欣賞著眼前的景象,像是在看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都他媽給我動作快點!”
一個尖利的聲音劃破了機械的轟鳴。
侯亮平的頭號走狗,他的遠房表侄侯浩然,正帶著一群流裡流氣的地痞,在人群中橫衝直撞。
他們推搡著那些試圖阻攔推土機前進的老人婦孺。
“滾開!老不死的!”
一個踉蹌,李大娘摔倒在泥地裡,懷裡用來餵雞的穀子撒了一地。
“國家的專案!誰敢擋,就是跟國家作對!”侯浩然叫囂著,一腳踹翻了旁邊一箇中年漢子的手推車。
混亂的中心,是村裡最破舊,卻也最乾淨的一座土坯房。
那是陸晨的老屋。
村長陸大爺,一個年近七十,腰桿卻始終挺得筆直的老人,此刻正用整個身體死死抱住那扇飽經風霜的木門框。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渾濁的老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
“不能拆......這是小晨的家......你們不能拆......”
他身後,是幾十個陸家村的男人,他們手挽著手,組成了一道血肉之牆。
侯浩然帶著人衝了幾次,都被這道沉默卻堅韌的牆給擋了回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唾沫,氣急敗壞地跑到指揮車旁。
“平......平哥,這幫刁民,油鹽不進!”
車門開啟,侯亮平慢悠悠地走了下來,皮鞋踩在泥土上,他厭惡地挪了挪腳。
他走到陸大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身泥土的老人。
他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擦了擦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用一種近乎溫和的腔調開口。
“老東西,別給臉不要臉。這叫為了國家建設,懂嗎?你們這是在阻礙歷史進步的滾滾車輪。”
陸大爺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不懂什麼大道理!我們只知道,這是我們陸家村的根!是小晨的家!”
侯亮平笑了。
那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輕蔑和嘲弄。
“陸晨?哪個陸晨?哦,我想起來了,那個考上大學的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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