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微光在他指尖跳了跳，像顆剛破土的星子，順著風的方向慢悠悠飄了起來，穿過半開的窗欞，落在簷下剛抽芽的迎春花枝上。
嫩黃色的花苞被這點光一碰，居然悄咪咪綻開了個小口子，清甜的香氣順著風往屋裡鑽，混著雨後溼潤的泥土氣息，軟乎乎蹭過他的臉頰。
他想起薩繆爾說“光從來不會消失，只是暫時躲起來等你找”，那時候他還躺在滿是碎石的戰壕裡，頭盔上沾著未乾的泥點，身邊的訊號彈早就燒盡了，只剩漫無邊際的黑。
原來那些熬到眼睛發澀的夜晚、那些以為撐不過去的寒冬，都只是春天來之前的鋪墊。 指尖的光越來越亮，像被風揉碎了的星子，飛出去落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上，落在牆根剛冒頭的三葉草上，最後飄到街角蜷縮著的流浪貓腳邊。
小貓被光暖得動了動耳朵，慢悠悠抬起頭，對著亮起來的天際“喵”了一聲。遠處的鐘聲還在蕩，第一縷朝陽順著地平線爬上來，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暖融融的蜜色。
他走到窗邊撐著窗臺往下看，賣早餐的阿婆正掀開蒸籠的蓋子，白汽裹著包子的香氣飄得滿街都是，揹著書包的小朋友蹦蹦跳跳跑過，髮梢的蝴蝶結被風吹得晃呀晃。
他笑著把指尖剩下的那點光往遠處送，看著它融進朝陽的金輝裡，忽然覺得薩繆爾說得對——只要你還願意伸手等，光總會落在你掌心的。
風把窗臺上擺著的舊筆記本吹得嘩啦響，扉頁夾著的乾花落下來，是去年薩繆爾在春天的草地上摘的小雛菊，花瓣還留著淡淡的黃。
他彎腰把乾花撿起來夾回頁裡，抬頭看見對面樓的阿姨正推開窗戶曬被子，彩色的被單在風裡飄得像面小旗子。
樓下的銀杏樹抽出了嫩綠色的新芽，鳥雀站在枝頭上蹦來蹦去，嘰嘰喳喳唱得熱鬧。 他忽然就笑了，抬手推開了門。
陽光順著臺階鋪下來，一首延伸到巷口的盡頭，風裹著春天的味道撞進懷裡，遠處的鐘聲剛好敲完最後一下。是啊，新的一天來了，那些沒說完的話，沒來得及做的事，都可以慢慢說了，慢慢做了。
他踩著暖融融的光往巷口走，鞋底蹭過青石板縫裡冒出來的二月蘭，紫瑩瑩的小花沾著昨夜的雨珠，蹭得他褲腳都帶了點清潤的香。
巷口的老槐樹下，賣豆漿的阿叔正掀開木桶的木蓋，奶白色的熱氣“轟”地冒出來，裹著黃豆的甜香往他鼻子裡鑽。 “
阿哲來啦？今天還是多加糖？”阿叔笑著舀起一勺濃醇的豆漿，搪瓷碗碰撞的叮噹聲脆生生的，像簷下掛著的風鈴。
他點了點頭，接過碗的時候指尖觸到碗壁的溫度，暖得一路漫到心口。
他想起上週和薩繆爾躲在防空洞的時候，兩個人分著半塊硬邦邦的黑麵包，薩繆爾咬著麵包含糊地說，等仗打完了，一定要喝三碗加了糖的熱豆漿，還要去街尾的花圃買兩盆向日葵，擺在窗臺上天天曬。那時候防空洞外的炮火還在轟隆響，巖壁上的吊燈晃來晃去，他還笑著說薩繆爾沒出息，就想著這點吃的。
豆漿的甜味在舌尖散開，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枚半舊的向日葵胸針，是薩繆爾上個月攢了半個月的津貼給他買的，本來是要當他的生日禮物，結果仗打得太急，薩繆爾把胸針塞給他的時候，胸口的血還在往外滲，只來得及說“等春天來的時候，替我去看看花”。
風把他額前的碎髮吹起來，他握著那枚還帶著體溫的胸針，往街尾的花圃走。花圃的門己經開了，守著花圃的老奶奶正彎腰剪著開得正好的鬱金香，橘色的花瓣沾著露水，在陽光下亮得像撒了層碎金。
他挑了兩盆開得最盛的向日葵，金黃的花盤跟著朝陽轉，風一吹，葉子嘩啦嘩啦響，像誰在笑著說話。
回家的路上碰到了住在隔壁的小姑娘，扎著羊角辮，手裡舉著個吹得鼓鼓的泡泡機，彩色的泡泡順著風飄過來，落在他抱著的向日葵花瓣上，晃了晃，“啪”地碎成了小水珠。
小姑娘捂著嘴笑，塞給他一顆橘子味的水果糖，蹦蹦跳跳地跑遠了，小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噠噠的聲響脆得很。
他回到家的時候，窗臺上的舊花瓶己經空了好久，他把向日葵擺進去，陽光透過玻璃落在花盤上，把整個屋子都染成了暖金色。他坐在窗邊的木椅上，剝開那顆橘子糖放進嘴裡，酸甜的味道漫開的時候，他看見那點從指尖飄出來的微光，落在向日葵的花瓣上，又飄到窗外，跟著風往更遠的地方去了。 樓下的小朋友在追著一隻花蝴蝶跑，笑聲順著風飄上來，隔壁人家的收音機裡放著舊時候的歌，調子慢悠悠的。他望著窗臺上晃著腦袋的向日葵，又想起薩繆爾最後笑著的樣子，忽然就紅了眼眶，卻又忍不住彎起嘴角。
是啊，春天真的來了。豆漿還是熱的，向日葵開得正好，那些沒來得及一起看的花，沒來得及一起喝的豆漿，他都替他看見了，喝到了。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他會帶著薩繆爾的那份，好好地，熱熱鬧鬧地，把每一天都過成春天的樣子。
風把窗簾吹得輕輕晃，陽光落在桌上攤開的舊筆記本上，扉頁上薩繆爾歪歪扭扭的字跡還清晰，寫著“要永遠熱愛春天，永遠相信光”。他拿起筆，在後面慢慢補上了一句： “今天的豆漿很甜，向日葵很好看，我也很想你。”
窗外的鳥雀嘰嘰喳喳地唱著歌，風裡滿是春天的香氣，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那些藏在冬天裡的遺憾，都會被春風溫柔地吹開，然後在春天的陽光下，長出新的、帶著希望的嫩芽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