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弘晝的頭髮也早已花白。
遲暮的帝王冷水縱橫,他拉著她枯槁的、滿是老人斑的手,滿是愧疚地道:“兒子不孝,竟要先您一步而去了……”
這是弘晝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他是懷著無限愧疚去世的。
弘晝愧疚於自己身為兒子,竟死在了母親前頭,而舒錦何嘗不悲痛自己竟生生熬死了兒子?!這一刻,舒錦方才覺得,長壽未必是好事。如果有的選,她寧願死的是自己!
泰和皇帝弘晝殯天后,舒錦也病了一場,只不過竟沒病死,等她康復的時候,便已經是太皇太后之尊了。
病中,她曾迷迷糊糊聽到永璧的哭泣之聲,斷斷續續的,似乎是哀求她不要離他而去……又似乎隱約提到了永瑚。
永璧說,永瑚哥哥病逝的時候,我竟偷偷高興過……汗阿瑪駕崩的時候,我也偷偷歡喜過,可是我不希望您也去了,那我就再沒有至親了。
是了,永璧的結髮妻子在他做親王的時候就病逝了……現在他登基了,怕是要為中宮之位而煩憂了。
長離把她孩子們教得都很好。
病了這一場後,舒錦愈發老了,漸漸的,她腦子也有些不大好使了,時常渾忘這個那個。
衰朽的軀體,像個老舊的機器,咯吱咯吱的,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
她稀裡糊塗過了九十大壽,在那之後,就記大不清自己的年歲了,更認不清這個孫子是哪個太妃生的、那個曾孫又是誰的兒子……
這一日,一個風華難掩的宮眷前來請安,舒錦打量了許久,才笑呵呵道,“我認得你,你是貞妃。”
身旁的嬤嬤連忙提醒道:“太皇太后,這是皇后娘娘。”
舒錦怔怔,“皇后?皇后不是長離麼……”
哦,差點忘了,長離已經去世很久很久了,有二十年?三十年?
而貞妃,是永璧的潛邸側福晉鈕祜祿氏,早在永璧登基後的第三年就入主中宮了。
“我真的是老了……”舒錦喃喃自語,老了,腦子愈發不好使了。永璧繼後姓鈕祜祿氏呢,不過好像也是旁支。她猛然想起了熹妃鈕祜祿氏——那個可說是死在她手上的故人。
啊,所有人都死了。
漫說是雍正的遺孀們,連弘晝的遺孀也幾乎不剩了,位高的就只剩一個昭賢貴太妃——舒錦依稀還記得,她是喀爾喀的格格,是豐克里拉的皮條——哦,對了,豐克里也去世很多年了……
雍正所有子女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舒錦茫茫然之餘,只覺得寂寥充斥心頭。
在太皇太后的位子上,她也不曉得活了多久,總之牙齒都掉光了,腰身也傴僂了。
甚至眼瞧著永璧也已經日漸老去,那眉眼,愈發像極了弘晝。
這叫她生生想起弘晝臨終時候那愧疚的淚眼。
舒錦心中有些害怕,怕再熬死一任皇帝。
幸好,永璧還算健康長壽。
記得那一天,是個陽光明媚的午後,舒錦吃飽了之後,便覺得無比睏乏,於是叫宮女扶著自己去後殿安睡,這一睡,便再沒醒來。
)終文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