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
小山高壯的身軀倏忽而動,閃轉騰挪,揮袖踢腿間,撒向面門的五枚銅錢次第射向五個方向,發出銅錢與肉體碰撞的沉悶聲音。
隨之,小花園裡各處有意無意經過的小廝和婢女的口中就響起了“哎呦哎呦”的叫喚聲。
阿好拍拍撒出銅錢的小手,眼神明亮,真誠誇讚小夥伴:“阿兄,你的身手更加敏捷了。”
小山近十歲的年紀,因為不愁吃食,頓頓有肉,如今身高已有六尺,圓臉依然稚嫩,揮起一把長刀來,卻已有真正武夫的氣質。
他天然高大的身板在力量上佔優勢,敏捷和靈活性就有不足,發揮所長時,盡力短處才能做到攻守兼備,平常有意識的訓練就很必要。
小山撓撓頭:“大師傅說我還差得遠,” 他又看向不遠處紅楓下呲牙咧嘴揉著腿揀拾銅板的小廝,不解道,“這是為何?”只要有阿好在場,他已習慣先去聽從,做完再詢問原由,並且他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習慣。
阿好牽起他的手向外走,笑著道:“那個小廝自打我們進了小花園就在打理落葉,一盞茶的功夫了,還沒挪地方。遊廊下的綠衣婢女,她面前的黑漆柱子快要被她擦禿嚕皮了,跑腿的來回了三趟,婢女的帕子剛好落在了花枝頭……”
這些有的是看熱鬧,她入府半個月了府裡依然覺得新鮮, 也有的是別有用心,瞧著都挺賣力,那就每人賞個銅板。
“當然,還有這個什麼都沒幹,純路過的,” 幾步來到月亮門邊上,“環嬤嬤,可是東西掉在了地上?”
環嬤嬤揉著老腰,面色陰沉地起身,鼻翼黑痣跳動,不鹹不淡道:“是表小姐啊,也不知是哪個殺千刀不長眼的,竟然用銅錢襲擊老奴!” 眼神有意無意盯向小山。
阿好不說話,只笑意盈盈地上下打量她,將人從頭到腳盯了一遍,以為自己哪裡不妥要詢問時,她才悠悠然道:“初次見嬤嬤時,嬤嬤站在林夫人身邊最近處,當時還以為嬤嬤是內宅大總管,想不到還有個更威風的容姑姑,容姑姑昨日告假,勞煩嬤嬤代我問候一聲,” 又看向她粗胖手指間的銅板,“銅錢有眼,表皮鋥亮,是枚心明眼亮的好銅板,遭災得財,嬤嬤可要好好保管起來才是啊。”
不等環嬤嬤再說什麼,她帶著小山就離開了。
行走至小軒窗,拐進開闊處,小山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著急道:“阿好,那些人是在盯梢!”
有小廝和婢女出現給阿好問安,小山收起外露的神情,阿好點頭示意各自去忙,自行推開了先憂居西側的小門,待入得門來,她才衝小山道:“阿兄,在後宅做事的人,只要不是自己人,就都是眼線,或主動或被動,總體來說,大家都生活在監視中,挺公平的,今日阿兄入府自然會叫更多人好奇,無甚奇怪。”
靖遠先生給她佈置的功課裡需要用到很多書目,其中很有一些書肆不常見的孤本,雜書,官宦世家之所以能成為世家大族,除了壟斷各種經濟資源外,最重要的立家之本其實是在壟斷教育資源上,具體到實處就是浩如煙海的書籍,孤本,名家著說,有了這些,家裡即便一時中落,家中子弟也可憑藉這些靜待時機出人頭地,因此,阿好想要閱讀這些書籍, 找林大人是最方便的。
林府的寶貝藏書都安置在先憂居西側打通的聯排廂房,林威便允了她能自由出入先憂居,先憂居是林大人的書房,平日只要他不在,不允許府里人隨意出入,如今她成了例外,大約是因為如此,感受到了威脅,今日來盯著她的人才會格外多。
小山跟在她身後,入目是十幾排水曲柳木製作而成的高大書架,每一格都擺放著滿滿的書冊,圓眼睛裡全是對書本的敬畏,他搖搖腦袋,皺巴巴道:“這樣會叫人不暢快。” 他是個心思通透內心赤誠的少年,即便阿好如今上身錦緞綾羅,僕婢環繞,他對曾經共快樂共患難的小夥伴都沒有一絲的陌生感,只林府的氛圍和這裡的人對阿好的監視叫他不舒服。
“總歸不會太久的。” 阿好知曉他在擔心自己,轉過頭認真道,雖說無甚奇怪,身邊的一舉一動都被報給府中的其他人,終歸是不安定,不利於她的成長,她如今的年紀收攏這些各有主子的人無異於白費力氣, 轉移陣地安靜長大才是上策,總歸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日後要跟著清心法師修行這事小山是知曉的,她這樣說,圓眼睛裡的神色放鬆了一些,開始跟著她找書。
從身前的書架上抽出一本需要的《尚書正義》,在各類雜記的書架上找到一本《酉陽雜殂》,最深處的書架上選了《角力記》和《武經總要》,迴轉時在角落裡將《笑林廣記》帶上,對於林府的藏書之豐富,阿好很滿意,這一排排的書架總算是讓她覺得住在林府也不是一無是處了。
兄妹倆在在條桌前的太師椅上相對坐定,阿好衝對著面前幾本書茫茫然的小山笑眯眯道:“阿兄,妹妹要考校一下你的功課,嗯?”
她讓小山哥入府來見,一是叫他親眼看到她在府裡的生活無恙,二就是要考察功課了,學武歸學武,該讀的書也不能落下。
好在小山不愛讀書,但十分聽阿好的話,《幼學瓊林》的天文篇還算流利地背誦了出來,阿好又問了幾個算術題,勉強也是答了出來,就是眉頭皺著,顯得可憐巴巴的,一點不見方才精準射出五枚銅錢的兇悍和利落。
阿好輕咳了一聲,打開了《笑林廣記》,選了一篇讓他朗讀:“兩企慕:山東人慕南方大橋,不辭遠道來看……”
清荷端著茶和點心走到門前就聽到一陣笑聲從書屋裡傳出。
《笑林廣記》是本笑話大全,看書頁的新舊摺痕,當是被翻閱過的,阿好不再深想,只和小山哥為那個碩大奇高的大橋和從山東長到蘇州的蘿蔔哈哈笑著。
喝了茶水,阿好笑著詢問:“阿兄,跟著那個大師傅學武可還適應?”
小山點頭,憨笑道:“聽風閣的師傅們都是有真本事的,尤其是六師傅,人可有意思,會製作各種偷襲的暗器,” 說到此他看了眼清荷,阿好會意讓清荷先下去,小山壓低聲音繼續,“聽大師傅提過一句,六師傅曾經是殺手,出身煙雨樓,和高大叔同一個殺手組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