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朗達大笑著示意阿好坐下。
“少年人戒之在色,中年人戒之在怒,老年人戒之在得,我以為這話也不全然正確,按照大禹百姓的平均壽命來推算,普通人一過三十五歲,考慮到身體健康,都不應當再大怒大悲,當然大喜也最好不要。”阿好將泡好的羅岕茶放在朗達面前,緩緩道。
朗達的笑容慢慢消失,古怪的看著她:“丫頭,聖人的話從你口中說出,不見你面,老夫會以為是個老夫子,老夫見過的少年人都很害羞,尤其小姑娘。”
阿好慢悠悠地也給自己倒了一杯羅岕:“僉憲,您會有奇怪的感覺,一是因為年齡,二是因為性別,好在我是大禹人,不存在籍貫問題,組成一個人最基本的三條資訊,恰恰又是最容易被拿來攻擊一個人的利器。
單就性別來說,雖然這個世界上大部分的道理都是想通的,但您只要翻看經史子集,歷史典故,大部分的道理都更適用於男人,就‘少年人戒子在色,中年人戒之在怒,老年人戒之在得,’這句,它就和女人的關係不太大,聖人告誡的是君子,君子是一群什麼樣的人呢?不管他們是怎樣的一群人,九成九是男性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我覺得根本原因是有能力書寫經史子的集本身就是“君子”或者男性, 嗯,當然不會是您碰到的在地裡安分播種的老農,所以,只要細究一下就能明白這其實不是性別問題,而是話語權的問題,話語權是個中性的東西,它本身沒有性別,也沒有年齡之分。
當一個人只能拿年齡和性別說事時,實際上,他是沒有別的辦法樹立自己的權威或者話語權了,這個時候,如果被指出這兩點的人還過分在意性別和年齡,就是自動跳進對方的陷阱。
這是我最近才悟出的道理,從前我還會因為被指出牝雞司晨,逞口舌之快,併為之沾沾自喜,如今不會了,涉及到話語權和利益這種根本問題,說什麼都是沒用的,我發現潛移默化是個好辦法,既不用浪費口舌,也不會有性別對立引起當權者的警惕,這將是我最後一次對性別問題逞口舌之利,以後我都會當做沒聽到。當然以後這種想法會不會改變,就只有天知道了。”
朗達“哼”了一聲 :“話語權?真是個新鮮詞!老夫來告訴你,你口中的君子都是什麼人,他們是一群專門做學問的人和一群將自己畢生的經歷記錄下來供後人或借鑑或警惕的人,這世上有千千萬萬的人,就有千千萬萬種道理,為何只有他們的留下的東西會成為著作和故事被後人反覆提及,那是因為他們的道理是經過時間驗證了的是對後人有用的,而這些人不是生下來就能著書立說的,也是經歷了艱難的鑽研和奮鬥才成為名士,大學問者,政治人物亦或是軍事人物的,在這種情況下有些些私心實在太正常了。
你的話語權和年齡性別相關的理論,乍聽之下很有道理,細想之下狗屁不通,一個真正擁有了話語權的人當他想要顯示自己話語權的時候,那被他顯示權力的物件,全身上下哪怕是先邁左腳走路,那都是能被攻擊的因素,年齡,性別,籍貫又算得了什麼。
你說性別,老夫就來說年齡,不管你承認不承認,閱歷這個東西是需要時間來沉澱和發酵的,這是少年人無法彌補的短板,老夫見過很多自負才華的年輕人,偶然得出一些不同的想法,就覺得自己是上天入地世間第一聰明人了,其他人都是蠢貨,實際等他再年長一些回頭再看自己從前的想法,只會掩面羞愧,覺得少年是的自己才是一隻蠢猴子。”
朗達將阿好的一番批評地一無是處,不過他看向小姑娘的眼神卻是充滿了欣賞,這就是老頭兒的毛病,在年輕人面前他們總是有道理的。
阿好神色很是平和,朗達見她沒有憤怒也沒有不屑,眼裡愈發滿意,這就是好孩子,不管心裡認不認同你說的道理,受教的態度擺出來就是再正確不過了。
“丫頭,雖則你的話語權理論狗屁不通,最後得出的感悟倒是沒什麼問題,只是天知道這樣的話,和寺廟道觀裡的那些神人一樣, 兩頭堵,不負責沒擔當,實在是有些混賬了些!丫頭,老夫也算是你的長輩,今日就教你一個道理,身具才華的人不少,朝堂上就一大堆,能笑道最後為人稱頌的卻寥寥無幾,為何?概因那少之又少的人傑,都明白什麼年齡該做什麼事情,超過同齡人太多,就會成了異類,異類唯一的結果就是被排擠。”
阿好略一思索就知道朗達想說什麼,她一個小丫頭能單獨得到皇上的聖旨, 看似是背後有個大靠山可以狐假虎威,實際上皇權是這個世上最危險的東西,靠山轉瞬就能變成吞噬她小命的魔龍,朗達是在告誡她低調,潛移默化是中庸之道的一種方式。只是她要實現自己復仇的目標,就要做事,做事太過低調,是無法讓別人景從的,這隻會增加自己搞垮馮家的難度。
不過長輩的好意,還是要領的,於是,她起身對鄭重地對朗達行了一個晚輩禮, 才笑著道:“朗公,晚輩並非是誇誇其談之人,正是因為您是長輩今日才多說了些,讓您見笑了。”
朗達端起羅岕茶在鼻尖嗅聞:“知曉老夫的來歷了?”
“畢竟晚輩的外公是戶部侍郎林威。”
一早信鴿帶來的小紙條上記錄的就是朗達的生平,她要協助朗達搞垮馮家,自然要對自己的上官有所瞭解,朗達是安京來的,她外祖父林威是京官,沒有人比他更瞭解朝堂同僚了。
想到信條上外祖父特意強調的“朗與吾不睦,孫兒可信之”,阿好眨巴了下眼,忽然湊近在喝茶的朗達,賊兮兮道:“朗公,您討厭鄰林侍郎,是因為晚輩的外祖母麼?”
朗達說他算是自己的長輩,其實也沒錯,因著他的父親和楚家的楚天問是舊識,他和楚遂楚彌是兒時玩伴,朗達加入蘇相的陣營,不是因為政治主張不同,也不是為了能更好的在朝堂立足,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仇恨趙仁和。
趙仁和的父親和楚天問是摯友,當年楚天問任吏部尚書,此人是吏部侍郎,他和楚天問一樣都很欣賞趙仁和,三人中,趙仁和年齡最小,曾經一直很受兩人的照顧,楚天問出事,朗侍郎為好友求情,觸怒洪德帝全家被遠竄涯州,最後死在了涯州,死前一直唸叨著交友不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