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桃樹的一根枝幹上一隻毛蟲在緩慢攀爬,一隻早起的小雀兒剛好停在那裡歇腳。桃樹邊上種著一片艾草,端午時收了一茬,如今這一片又長成了,該是收割的時候了。
“朗公不用擔心,我並沒對馮茂禮做什麼,馮家人要將他除之而後快,他如此幡然醒悟揭發馮家選擇自保沒什麼問題,朝臣們或許會有微詞,不過馮茂禮的事情一齣,大家族以後弱幹強枝,斷尾求生的做法可就要慎重了,誰又能保證哪一日自己不會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況且,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大義滅親啊,咱們的這位皇上多英明啊,只會對此事大加鼓勵,如此既彰顯了皇上的仁德,又何嘗不是給大家族們提供了一種儲存家族香火延續的好方法!
更重要的是有了馮茂禮這份揭發狀紙,您便能順理成章地查辦馮家,這是最好也是最快的切入點!”
朗達擎著狀紙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嘆息一聲:“丫頭,你和老夫相處的時間雖短,老夫卻很肯定你是一個好孩子,為何要將自己弄成賈詡一般的人物,這很損壞你的心性啊!”
阿好握了握拳頭,待鬆開,她才看向朗達,一雙易容過後黝黑烏亮的眼睛抬眸時罕見地戾氣叢生:“賈詡?我若是賈詡,馮家早就會死得一個不剩,祖墳都被人給刨了!朗大人,其實你想說的是酷吏之舉不可取吧,我反倒是覺得郅都,張湯之輩是最純粹的人,他們忠於君主忠於國家,比後來讀過太多史書總想著以史為鑑的聰明人純粹可愛的多了!
朗大人,我們這個民族從來注重結果不問過程,所謂的規矩不過是為了維護你們這群制定規矩的人的利益!當規矩阻礙了你們的利益,你們將是拋棄規矩最快的人!
所以暫時先忘卻你們士大夫的集體利益,您應該用腦子去仔細看看馮茂禮揭露馮家的枉法之事!倒賣軍戶糧秣器械,縱容下人侵佔民田,侵吞鹽場利潤,收攏邪教販賣人口,傾軋同僚剷除異己,只看看津州州署的同知,走馬燈似的換,能平安做滿任期都是被架空後識相地龜縮府邸喝茶養花!
這些還都只是馮茂禮知曉的,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樣深究起來不夠他們馮家死幾百回!
更遑論直接和間接死在他們手上的人,昨日里我審的案子的死者,還有我臨安府衙十三口人命,府衙裡至今都能聞到他們的血腥味!
能讓馮茂禮暫時活著,已經是我對馮家最大的仁慈了!”
朗公都不叫了,小丫頭這才是真的生氣了,或者說是憤怒了。
朗達被她的眼神刺的有些頭皮發麻,發怒的小獸沒人在乎, 已經長出了獠牙即將長成的猛獸就沒有人會小覷了,不小心被咬一口可是會掉肉流血的,不過當這樣的猛獸是自家的後輩時,朗達莫名的只剩下驕傲和欣慰了。
丫頭說得狠,其實很在乎人命,她說到那名死者和府衙死的那些人時,眼裡的難過和恨意最為洶湧,只是他記得下面人報給他的死亡數字是十四,可憐見的小丫頭是氣狠了。
朗達拿起紫砂小壺親自給阿好的杯中添了茶,連忙安撫道:“好了,好了,丫頭,少年人不要有那麼大的氣性,來先喝杯差降降火氣,一口一個‘你們的’跟一個個巴掌打在老夫這張臉上似的,老夫並沒有說你的做法不對,我……我只是在為馮家做下的這些事震驚而已,而且,我只是認為對付馮家會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朗達為官這麼多年, 又曾經歷過家族變故,除了鬼,大概什麼事都遇到過,馮家做的這些事都還在大禹刑律的罪名範疇,相信還震驚不到他。阿好吐了口氣,對著一個老頭兒發脾氣,陰陽怪氣的罵老人家,實在不是她一貫的作風。
她緩和了神色,擠出一絲笑道:“朗公,我知你其實是為我好,那些話也只是擔心我。”
她端起那杯朗達親自倒的茶水一飲而盡,“您指的更好的辦法是想從一/貫/道那些人和馮家的聯絡入手吧,這太麻煩了,我能肯定劉升這些人是被馮茂才指使的,證據卻暫時沒有,即便劉升招供,一群被邪教洗腦的惡人的話太容易被趙黨的人攻擊了。
而且我無法科考,談不上仕途,何況您不是一直叫我小丫頭?”
世上任何事情都具有兩面性,性別年齡也不例外,好處多還是壞處多端看當下的處境。
“當然,即便我是個小丫頭也是要名聲的,您放心大義滅親的行為是馮茂禮主動要做的,而且沒人會相信這事兒會和我一個小丫頭牽扯上什麼關係,即便皇上欽點我協助您辦案,以朝堂諸公的傲慢,也不會有多少人將我放在眼裡,而您呢,行事向來有跡可循,依律辦事,至於這次為何會行事迥異,相信朝官們會自己給出答案的。”
朗達聽她這麼說,眉頭一皺,驚道:“丫頭,你是說青蚨司?”讓青蚨司背鍋,這丫頭還真敢想!
“哎喲,不行,老夫這頭有點暈!”
阿好連忙扶著忽然起身的朗達坐下,安撫道:“已經同您說了,年齡超過三十五,要好好注意身體,像這樣猛然之間的動作最是要不得!”
朗達到底是個聰明人,腦袋發暈的一會兒就想明白了:“丫頭,你和青蚨司?”
“打過交道,您看我畢竟很像當年傳說中的曾姑祖母。”
朗達的神色複雜了一瞬,“他們願意?”青蚨司可是皇上最信任的密諜機構,那裡的人神出鬼沒,從來不會買任何朝臣的賬。
“朗公放心,他們會願意的。”阿好的語氣很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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