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公輕車簡行而來，一路上可蒐集了有關馮茂禮謀反以及馮家的一些有用的訊息？”
阿好沒有先彙報提審的事，她準備先互通有無一下。
“丫頭，你們這兒的楊知府楊戩，老夫瞧著你似乎深得他的信任啊！”朗達先提起了楊戩，看向阿好的眼神別有深意，在他看來豈止是深得信任，這丫頭都可以替那楊戩行使知府之權了。
阿好微笑看向他，這是她私人的交友情況，即便老頭兒是長輩也沒有全權交代的義務，只道：“我和楊大哥早年間就認識。”
朗達見狀也不再多問，道：“既如此，他是誰的人你應該清楚吧，林威又和你說了老夫的生平，想來不會少同你講朝堂之事，你對朝堂如今的形勢應當不會陌生，馮家是趙黨的中堅力量，恐怕老夫前腳接到聖旨，馮家後腳就得到了訊息啊！”朗達嘆了口氣，很是無奈。
阿好摩挲著杯沿，笑道：“朗公，不說楊大哥和我外公，現如今家裡只要有做官的，稍稍關注一下朝政，多少都曉得一些趙首輔和蘇相不和， 皇上既然派您來津州查馮茂禮謀反案，趙家還敢給馮家透訊息？”
朗達搖頭：“丫頭啊，皇上和朝臣的關係可沒你想象的那麼簡單，‘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句話不是在任何時候都行之有效的，皇權和官員的權利從來都是相互制衡的，哪一天皇上的權利達到了想讓誰死誰就必須死的程度，老夫這等官員也就不用活了，在這一點上趙首輔和蘇相的想法一定是一致的。
何況，馮家和趙家是姻親還是趙黨的中流砥柱，趙仁和若是連個訊息都不給馮家透，趙黨就完全不足為慮了。”
夥計找活兒都想要個和善大方的僱主，某種意義上朝臣有時候也是活計，當今皇上談不上合和善大方，不過他的偶像是前朝的文帝，目標是趕爺超爹的明君，做事情就向來講究師出有名。
馮家怎麼也是先帝時期的老臣，想要辦馮家，一定不能背上迫害朝臣的鍋，辦案的著入點就非常的重要，否則堵不上朝臣的嘴，皇上轉變態度是分分鐘的事情，畢竟態度只是態度，不是聖旨也不是金口玉言。
老頭兒能和她說這番話，倒是是真的將她做晚輩在教導，阿好點頭表示明白了他的意思，忽而道：“朗公，您是哪頭的？”聽著他似乎很是理解趙家的處境啊。
朗達捋了捋他的山羊鬍：“巧了，老夫也想問你是哪頭的？”
阿好堅定道：“我自然是跟您是一頭的！”
“那你說說馮茂禮的案子，為什麼偏偏是謀反的罪名？馮茂禮和寧安千戶所的總旗劉森勾連因而被懷疑謀反，地方衛所聽從地方官行事，此事乍聽之下聳人聽聞，其實所有的朝臣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大禹自國朝建立至今，王族叛亂，災年百姓造反者有之，官員尤其是文官卻從無謀反的先例……除了楚家，我朝的制度就沒有官員謀反的土壤。津州是安京的門戶，若是這裡的千戶所都出了謀反之事，那我大禹離禍亂也不遠了！”
朗達特意提到楚家，阿好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人的一些看法和想法隨著學識的增長和視野的開闊會自然而然豁然開朗，朗達說大禹沒有文官謀反的土壤是沒什麼問題的，自從前朝皇帝一句“朕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沿用到我朝，李氏皇族將士大夫拉入自己的陣營，同時也從法理上就斷絕了文官哪怕是權臣謀反的可能，但偏偏楚家被以謀反的罪名治罪！
她不管楚家做了什麼惹惱了洪德帝，讓老皇帝發瘋昏了頭，總歸在楚家謀反一事上趙家和馮家扮演了構陷和揭發的角色是沒什麼誤會的。如今馮茂禮自己撞上來的，那就怪不得她給故意給他安一個謀反的罪名，她就是為了楚家，確切的說為孃親，外祖母以及小懷的孃親和舅舅復仇！
阿好語氣平靜 ：“您這是又想和我說說我那曾姑祖母的事了？”
朗達見她這個模樣倒是笑了：“丫頭，這才對嘛，小小年紀，喜怒哀樂擺在臉上才利於你的成長，該生氣就要生氣，該憤怒就要憤怒，一副老成的模樣，會讓長輩沒有存在感的。”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心裡微暖之下，還是沒忍住抬頭望了望房梁，丟了個 白眼，從初見時老頭兒悠哉看戲就知道老頭兒的性子裡有促狹的一面：“朗公，要不阿好這就給您哭一個？我哭起來聲音可是震天響！”如此夠有少年人的喜怒哀樂了。
朗達輕“咳”了一聲，光速收起笑，道：“丫頭，我同你提馮茂禮謀反的罪名，其實想說的是劉森這個人。老夫瞧你和那位姓關的總旗關係匪淺，你自己還聲稱和寧安千戶所的韓千戶有交情，想來劉森的大致底細你的應該知道一些吧。
有些時候謀反倒是簡單了，只需派兵平叛，麻煩的是地方貪腐，衛所腐敗，津州的蓋子掀開下面的關係錯綜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若是深入探查，涉及的就不只是馮家了。
老夫想要告訴你的是馮茂禮謀反一事，從劉森那裡著手已不可取，馮家都準備將馮茂禮解決來消弭此事了，若是沒有合情合理的切入點，最後此案可能就是將馮茂禮治罪，外加抓幾個馮家丟出來的卒子。”朗達眉頭皺了起來，是真的有點煩惱了。
聞言，阿好的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她這些年雖然一直給皇帝送禮，但畢竟人不在跟前，說到底她對建安帝的認知還是基於小時候的深刻印象以及別人的口中，要說這世上誰最瞭解皇上，京裡那些每日上朝的臣子們一定算一個， 因為摸不清皇上脈的大多也不會再出現在朝堂了。
老頭兒這番話的核心思想是皇上指派他來津州是有打壓趙黨的意思，至於是不是一定要馮家完蛋，這個就不一定了，看來老頭兒在來津州之前感受到了皇上在馮家一事上曖昧態度，這一點她決定相信朗達的判斷。
所以……呵，皇上這種生物果真都是靠不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