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大堆關於肥料的知識湧入了嬴政的腦海:什麼是氮磷鉀,“葉、果、根的專屬美食”,如何漚制綠肥,如何製作堆肥使其充分發酵,“讓糞便和雜草睡一覺,變成溫和有營養的黑土蛋糕 ”,甚至還有關於石灰改良酸性土壤的初步概念,五花八門,精細得令人咋舌。
嬴政再次被震撼了。他原以為農事不過是依循天時、勤力耕作便可,未曾想,單單一個肥字,竟也蘊含著一個如此龐大而精深的學問,幾乎可自成一家。
他默默將肥學列為必須精研的科目之一。
嬴政沒有藏私,立刻將這些經過他理解消化後的,更為簡易可行的肥田之法,擇要傳授給了莊內的庶民:
如何收集雜草落葉與人畜糞便分層堆積覆土發酵,如何利用河塘淤泥,如何在特定時期為紅薯補充草木灰,便是灶中冷灰,其性溫,可壯薯塊之實,猶如壯士之筋骨。
一日,嬴政在田邊親自向聚攏的農夫演示如何判斷堆肥腐熟程度。他捏起少量已變成深褐色、質地鬆散且沒有異味的肥料,開始仔細講解。
忽然,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帶著明顯好奇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小君子此法精妙,化腐朽為神奇,老朽聞所未聞。這 腐熟之狀,何以判定?僅憑色、味、觸感麼?其中可有更深的道理?”
嬴政抬頭,只見一位身著粗麻布衣、腳踩草鞋、面容清癯、目光炯炯如炬的老者,不知何時已站在田埂上,正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以及他手中那捧腐熟的堆肥。
老者雖衣著簡樸,甚至沾了些泥點,但氣度沉靜淵渟,絕非普通農人。
他手中還捏著一小撮從不同田壟取來的土,正在指間捻磨觀察。
蘇蘇立刻在嬴政腦中預警:“掃描顯示此人生命體徵穩健,腦波活躍度超高,專注區域與農業知識高度相關。衣著樸素但整潔,姿態從容,像是有大學問而且真下過地的,機遇指數五星。”
嬴政心中瞭然,面上卻不露分毫,他站起身,拍了拍小手沾上的塵土,平靜地看向老者:
“老先生有禮。判定之法,確基於色、味、觸,因其反映了內裡變化。生肥暴烈,易傷根招蟲;腐熟後性味溫和,養分易取。此乃觀察物性變化所得。不知老先生是?”
那老者微微一笑,看著周圍因他的到來而有些拘謹的庶民,最後落回嬴政身上,揖手一禮,道:“老朽許行,乃農家野人。遊歷至此,見小君子於此躬耕示範,所行所授,皆切合農本,暗合天地生養之理,且頗有系統章法,心中感佩,亦生疑惑,故冒昧請教。”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了幾分,指向田壟:“小君子適才提及 觀察物性變化 ,農家亦講順天之時,約地之宜 。然小君子這 起壟之高低、間距 之寬窄、堆肥之腐熟,其度量把握,似有定數,而非全賴天時地宜。此數從何而來?可有一套推演之法?”
嬴政眸光微閃,心中瞬間轉過數個念頭。他知道,自己這番舉動,終於引來了真正懂行,且可能帶來意想不到助力,或麻煩的人。眼前這位,絕非尋常農家子弟。
他略一沉吟,決定坦誠部分方法,而非來源:“不敢稱傳承。此數源於反覆觀察與比較。例如間距,曾試種不同密度,觀其長勢、記其結果,優者取之。堆肥亦曾對比生熟之用,觀作物反應。天地之理,存乎萬物生長之間,細觀、比較、驗證,便可漸推得適宜本地之法。所謂定數,實為多次驗證後,暫且可行之規,並非一成不變。”
許行聽著,眼中光芒越來越盛,他捏著土的手指無意識地用力。
嬴政的話,沒有玄虛的神異,沒有引經據典的空談,只有最樸素的觀察-比較-驗證-修正的邏輯,這正是農家先賢倡導卻往往難以系統貫徹的務實精神,竟在一個稚子身上體現得如此清晰。
許行深吸一口氣,再次深深揖下:“小君子之言,如撥雲見日。農家世代躬耕,力求播百穀,勸耕桑,以足衣食,故八政一曰食,二曰貨。然往往重於勤勉經驗,疏於系統比較與窮究其理。今日得見,方知順天時、約地利之後,尚有盡人力、究物理一重天地,老朽許行,敢問小君子,可容我這痴迷稼穡的野人,留在此處,一同細觀 、 比較 、 驗證 這天地生養之理?”
嬴政心中一定,知道第一關已過。他伸出小手虛扶,語氣誠摯:“先生言重,折煞小子。政年幼學淺,諸多想法,正需先生這般深知稼穡,身體力行的大賢指點印證。”
他話鋒一轉,指向那片鬱鬱蔥蔥的田壟,“恰巧,政正試種一物,其性特異,產量或可驚世,正需先生慧眼鑑之,共究其理。”
“哦?”許行立刻被吸引,順著嬴政所指看去,“是何奇物?老朽觀其藤蔓葉形,確非粟、麥、菽等常物。”
“此物名紅薯 。”嬴政語氣平淡,卻丟擲一個重磅訊息,“其性耐旱,不擇地力,貧瘠山坡亦可生長。果實藏於地下,塊莖碩大。若風調雨順,照料得法,”
他頓了頓,道:“畝產或可達十石以上。”
“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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