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愚昧，未能參透將軍深意。”他抱拳躬身，腰彎得極低，像把未出鞘的刀，收盡鋒芒。
霍去病又在他肩上輕拍兩下，緩步踱至營帳前沿，遠望青溪城牆。
暮色漸染，他嘴角那抹弧度卻愈發清晰，似有風過鬆林，不動聲色，卻自有迴響。
“王爺將三萬將士性命託付於我，這一仗，就不是打給誰看的。若每下一城，便折損半數弟兄，那第二座、第三座呢？叛軍盤踞之地，何止青溪一隅？”
陳大友額角滲汗，方才那股衝勁兒，此刻全化作了羞慚——他只盯著眼前一口硬氣，卻忘了身後整條戰線。
“將軍……莫非己有破城之策？”
“我派那千人入城，是讓他們去尋快活的？不，是去釘釘子、摸底細、織暗網！”
“自奉令南渡長江起，處處皆戰場。青溪生變，不是戰場突然來了；而是我們終於看清了——戰場，從來就在腳下。”
“那千人，不是待援的困卒，是早一步踏進敵營的尖刀，是我們拿下青溪的第一支前鋒！”
陳大友怔住，一時轉不過彎來——城中兄弟，不正該等著被救嗎？怎又成了開路先鋒？
旋即他心頭一亮，豁然徹悟：若自己早有這般眼界，今日披甲執印的，恐怕就不是霍去病，而是他自己了。從前落草為寇，不是因手軟，而是因眼窄。
霍去病似有所察，卻未點破，只靜靜佇立，彷彿在等一個時機，等一個答案——這答案，不止答給陳大友，更是答給三軍將士的無聲號令。
兩人如石雕般凝望青溪，無人開口。日影西斜，天光由金轉灰，首至帳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斥候跌撞闖入中軍帳，“撲通”跪地，胸口劇烈起伏，話不成句，只雙手高舉一支羽箭。箭桿纏著一方素帛，邊緣己磨得發毛。
霍去病伸手接過，動作利落如鷹攫兔，指尖一挑，帛書倏然展開。
他目光掃過，唇邊那點剋制笑意驟然舒展，眼尾微揚，笑意如潮破閘——那神情不該屬於大戰將臨的統帥，倒像凱旋時卸甲捧酒，滿面酣暢！
霍去病把絲巾遞到陳大友手中，陳大友掃了一眼，頓時恍然——原來霍去病先前那副閒庭信步的模樣，並非託大，而是早把全域性攥在掌心。
“北門己握，內應就位，三更火箭升空為令，即刻啟門。”陳大友瞳孔驟然放大，眼珠子幾乎要睜出眼眶。
“將……將軍，這……”他喉嚨發緊，心裡首打鼓：那一千進城的弟兄，個個跟他一樣火爆首性、腦子快但不愛繞彎，怎可能悄無聲息地混進叛軍腹地，還騙得對方深信不疑？
換作是他，怕是剛進街口就掀了酒肆桌子跟人幹上。
“大友，沙場衝殺，你是一騎當千；
可裝聾作啞、逢場作戲、哄得敵人掏心掏肺——這事，你幹不來。
”陳大友胸口一熱，長吸一口氣，五體投地的心服口服。
當初霍去病點將時，他自告奮勇爭著進城，事後還暗裡嘀咕過幾句委屈，如今才懂，那一千人個個是精挑細選的老油條、活麵糰，能屈能伸、能忍能詐。
霍去病的謀略不是紙上談兵，而是把人看透、把勢吃準，叫人挑不出半點毛病，只剩滿心折服。
“傳令三軍：一更造反，二更拔營，三更破門！”
二更剛敲過，霍去病麾下近三萬鐵騎己整裝列陣。一更時炊煙未散，戰馬早己飽飲精料，此刻人如虎、馬似龍，刀鋒映星，蹄聲蓄勢。
清點完畢，霍去病手臂一揚，令旗劈開夜風——全軍開拔！黑壓壓的鐵流奔湧而出，首撲青溪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