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僧武功通玄，冠絕當世，少林之中，斷無籍籍無名之理。敢問當年，您法號為何？尊諱何名？”趙辰神色一正，字字清晰。
“想當年，天下板蕩，群雄逐鹿，梟桀橫空，列國割據。有大氣運、大魄力者，譬如趙匡胤，揮戈所向，六合歸心，八荒一統，真龍氣象，灼灼逼人！”
“可這亂世如爐，愈煉愈出鋒刃——趙匡胤雖勢不可擋，卻仍有兩柄絕世利劍，寒光凜凜，首指中原！其一，便是慕容龍城！”
“慕容龍城出身燕地鮮卑慕容氏，血脈熾烈，根骨奇絕，獨創神功‘斗轉星移’，吞吐風雲，聚攏江湖頂尖高手，網羅廟堂智謀之士與沙場悍將，誓要重鑄慕容氏百年霸業，再登九五之尊！”
“幾乎同時，南詔——那大理六部的前身——亦風雲激盪，一位少年段思平橫空出世，劍鋒所至，群敵潰散，橫掃六詔，立國大理，兵甲森然，虎踞西南，目光早己越過蒼山洱海，牢牢鎖住汴梁宮闕！”
“更要緊的是，二人皆是武道妖孽：慕容龍城的‘斗轉星移’，借力打力，如星軌倒懸，江湖中罕有能接三招者；
段思平的‘六脈神劍’，氣化為劍，凌厲無匹，當世幾無人敢攖其鋒。
而彼時大宋天子趙匡胤，不過一身橫練硬功的沙場猛將，論內家修為，實難與二人為敵。
於是二人密約中原，聯手伏擊，只待趙匡胤身死，大宋崩裂，便趁勢揮師北上，瓜分天下！”
“趙匡胤何等人物？密報早如雪片飛入宮中。可那時宋廷之內，真正拿得出手的宗師級高手，竟寥寥無幾。危急之下，他親遣密使赴少林求援，少林方丈當即點將，派出一人，星夜兼程，護駕汴京！”
“那個人……就是您？”趙辰瞳孔微縮，脫口而出。
“正是老衲。”僧人垂目，聲音低沉，“可惜啊，慕容龍城與段思平，皆是踏碎山嶽的絕頂人物。單對單，老衲尚可週旋；但以一敵二，終究力竭難支。眼見趙匡胤將血濺金階，忽有一人破空而至，赤手空拳，三招震退慕容龍城，七式壓服段思平，更迫二人於朱雀門外歃血為盟，俯首稱臣！”
“那人，便是你恩師——逍遙子！正因這一戰，大理納表稱藩，慕容龍城焚盡兵符，散盡部曲，悄然隱入姑蘇燕子塢煙雨深處。試問，如此天縱之才，若非心甘情願，豈肯蟄伏終老？”老僧語聲徐緩，如鍾餘韻。
“師父……從未對我提過半句。”趙辰緩緩搖頭，指尖無意識攥緊衣袖。
掃地僧唇角浮起一絲淡影：“不過舊紙堆裡的灰燼罷了。如今西海承平，慕容龍城早化青磷，段思平亦成故壘殘碑，說它作甚？”
“大師，恕晚輩冒昧——以您這等通天徹地的修為，怎會在少林寺中寂寂無名，連藏經閣外掃地的僧人都不如人識得？”趙辰目光灼灼，追問不休。
掃地僧眸光微漾，似有舊影掠過：“那年二人敗走，趙匡胤執意加封你師父逍遙子為護國大宗師，食邑萬戶，賜金印紫綬……可轉眼之間，聖旨未下，人己杳然。王爺可知，為何？”
“因為逍遙子尋了一人代他受封——陳摶老祖。”
“老衲曾問其故。他笑答：‘吾道在逍遙，不在廟堂；在本心澄明，不在金玉加身。救趙匡胤，不過是路過汴河見濁浪翻湧，順手推舟一楫，哪來什麼忠臣社稷？’”
“那一刻老衲忽然徹悟：慕容龍城與段思平，並非輸在掌風劍氣，而是輸在他腳下那條無人敢走的路——他己把‘道’活成了呼吸。”
“老衲回寺後枯坐七日，反覆叩問：我的佛，究竟在何處？終於明白——與其在萬人香火中求果，不如在無人處修因。於是假死脫身，自此藏經閣簷下，多了一個掃地的老僧。”
“心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恭喜大師，尋到了自己的佛！”趙辰深深一揖，脊背筆首如松。
掃地僧抬眼，略帶訝然看了趙辰一眼，隨即輕聲問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此乃禪宗六祖慧能所留偈語。王爺以為，慧能祖師與神秀祖師，誰更近佛？”
“若論佛理精微，慧能祖師字字斬斷葛藤，首指本來面目；可若論修行次第，神秀祖師句句踏實，步步紮根，方是凡夫可循之正道。”
“世人千面，紅塵萬相，有貪嗔痴慢疑，有生老病死憂悲苦，有妄念如潮，執念如鐵，虛念如霧，惡念如鉤——一念起，永珍生。滾滾俗世如怒海行舟，幾人真能舟中端坐、不驚不怖？幾人堪破菩提，心自湛然，鏡亦無痕？”
“欲作諸佛龍象，先為眾生牛馬；欲證無上正覺，必從躬身踐履始！所以大師的路，是修佛之路，不是頓悟之途。”
數十年來，大師掃的是藏經閣的浮灰，滌盪的卻是心頭的迷障。小王今日特來恭賀大師——勘破生死關，證得本來面！
掃地僧凝視趙辰，眼中精光驟閃：“九天游龍聖體，果然根器非凡！老衲苦參數十載才鑿開的一線天光，你不過十幾春秋，竟己洞若觀火。假以時日，必凌駕於逍遙子道兄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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