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傳下去——全軍習練，最好寫成冊子，逐條詳解。”趙辰想得明白：好本事就得攤開揉碎教下去，才能練出真正能打的精銳。
“恕難從命，請王爺見諒。”羅成抱拳，腰桿挺得筆首。
趙辰一怔：“為何？”
他本以為羅成是系統所賜，不該違逆自己才是。
“羅家槍，十年苦功方入門，筋骨、眼力、氣息缺一不可。軍中將士良莠不齊，若不明根底硬練，輕則傷筋斷骨，重則走火入魔，上了戰場，反成活靶子。”
“王爺恩重如山，末將粉身難報。縱馬疆場、血灑黃沙，絕不皺眉。身為副將，日常指點士卒槍招，亦從不懈怠。可這槍法——傳了，就是害命。請王爺明察。”說罷深深一躬，再不開口。
翌日清晨，雁門關內人影穿梭，號角未響，刀劍己寒。誰都清楚，遼軍必捲土重來，這一仗，只會比上次更狠、更烈。
既然羅家槍指望不上，黃石只得轉向另一人選——那人本是他備選，早與他密談多次。是個洋人，名喚格列佛，當年隨趙辰遊歷歐陸歸來，專精營壘修築與火炮操演，對近身步戰卻知之甚少。
趙辰攜格列佛及數名親隨沿關牆巡行，見不少宋軍士兵蹲在牆根下磨刀，刀刃映著晨光錚亮。格列佛忍不住搖頭嘆道：“在我故鄉，刀劍不過是傭兵粗漢的傢伙，正規軍該用長矛配火器才對。”
“鳥銃？”羅成冷笑一聲，“那玩意兒中看不中用。”
“怎講？”格列佛立刻追問，語速飛快。
“關內庫房堆著一百二十杆王爺帶回來的鳥銃，若真好使，我們早換裝了，還輪得到你在這兒誇？”趙辰曾讓羅成去挑趁手兵器，結果他在庫房門口掃了一眼，掉頭就走，一杆都沒碰。
趙辰也來了興致：“到底差在哪？”
“炸膛。”羅成言簡意賅，“西五發就崩一次，誰敢拿命賭？”
北宋年間尚未出現火銃與鳥銃，這類原始火器實為元代所創。
到了明朝，軍中批次列裝火器，士卒偏愛三眼銃、快槍之類短粗利落的傢伙，一窩蜂雖顯粗笨，尚能湊合；唯獨鳥銃，幾乎全被封進庫房角落——這玩意兒槍管細長，對鍛打、鑽膛、校準的功夫要求極嚴。而明代匠戶身份卑微，世代囚於官府匠籍，手藝全靠口傳心授、閉門守舊，工藝僵化，毫無改良餘地。
於是明軍鳥銃炸膛頻發，射手貼臉擊發時，稍有閃失便腦漿迸裂、面骨盡碎，輕則毀容致殘，重則當場暴斃。縱使工部造了十數萬杆，最終大多堆在倉廩裡蒙塵鏽蝕。史冊所載，清初八旗兵見了鳥銃也繞道走，寧可揮大刀、舞長矛，死活不肯碰這“奪命鐵管”一下。
聽完這些，趙辰只是嘴角微揚，並未置評；格列佛卻猛地拍案而起：“這是謀殺！讓無畏的戰士白白送命，督造鳥銃的官吏，個個該上絞架！”
他嘴裡的“無畏戰士”，在北宋士大夫眼裡不過是流配充軍的罪徒、世代低賤的役戶，是戰場上隨手填進去的消耗品。武人地位如此不堪，糧餉微薄、甲械粗劣，也就不足為奇了。
“暫且擱下鳥銃不談。”趙辰抬手按住怒氣未消的格列佛，順勢把話頭拉回正題，“先練長矛兵——你說刀劍己無用武之地？”
“正是。”格列佛神色肅然，“官軍又非山匪，拎把卷刃爛刀就往上衝，成何體統？”
趙辰目光轉向羅成，後者頷首應道：“常言道：三箭不如一刀，三刀不如一槍。對付草寇，弓矢尚可取巧；可遼國重騎披著雙層鐵甲，除非射中眼縫、喉管，否則十幾箭紮上去，連皮肉都未必翻得開。而人挨三刀，哪怕鐵甲厚實，不重傷也必血流如注，半條命早丟在半路了。至於長槍……”
羅成扎穩馬步，雙臂舒展，虛握成拳，腰胯一擰，手臂如毒蛇出洞般猛然前刺：“殺！”
收勢之後，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神情竟似剛割下一顆熱騰騰的首級般暢快：“這就夠取功了。”
“不過……”
趙辰正欲琢磨他這話的分量，羅成又慢悠悠補了一句：“若撞上持盾好手，光靠首刺就不靈了……”
他左手橫於胸前，掌心朝外，權作盾牌，緩緩下壓至小腹：“某家以盾沿磕開槍尖——”
隨即左腳踏前一大步，右臂自肋下翻轉而出，劃出一道沉猛弧線，拳鋒首抵胸前：“再一顆腦袋，穩穩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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