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坐在西行的列車上,她也是這樣,和滿車的同齡人一起,熱血沸騰地唱著類似的歌曲。
歌聲衝散了離家的傷感,胸腔裡鼓盪著“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豪情,眼前彷彿已經展開了一幅用青春和汗水描繪壯麗邊疆的畫卷。
那時的她,和眼前的周為民。王春梅他們何其相似,對未來充滿了最浪漫。最理想化的期待。
可是後來呢?
歌聲終究會停下,火車終究會到站。
當雙腳真正踩上西北那片乾燥貧瘠。一眼望不到邊的黃土地,當住進低矮破舊。漏風漏雨的土坯房,當握著陌生的農具在毒日頭下勞作到雙手起泡。腰都直不起來,當面對粗糙單調。幾乎不見油星的伙食,當冬夜蜷縮在冰涼的土炕上聽著屋外鬼哭狼嚎般的風聲......那些被歌聲激盪起來的豪情,很快就被現實一點點磨去。
夢想褪色,意氣消沉,日復一日的掙扎,最終只剩下最樸素的生存慾望——填飽肚子,活下去,熬到回城的那一天。
很多同去的青年,眼神逐漸變得麻木或焦躁,歌聲再也難以從他們乾裂的嘴唇中響起。
眼前這些高聲歌唱的年輕人,他們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嗎?
蘇蔓蔓的目光緩緩掃過興奮的王春梅,激昂的周為民,故作淡然的劉芳,還有周圍無數張陌生的。洋溢著青春光彩的臉。
他們或許聽說過“艱苦”,但“艱苦”兩個字背後具體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凍傷化膿的手指,意味著被跳蚤蝨子叮咬的瘙癢難眠,意味著繁重勞動後渾身散架般的痠痛,意味著對家中一碗熱湯。一床乾淨被褥深入骨髓的思念。
他們真的能想象到嗎?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歌聲在車廂裡迴盪,越來越響亮,幾乎要掀翻車頂。
這是屬於這個時代。這群年輕人的獨特交響曲,是出發的號角,也是......或許是他們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最後一次如此純粹。如此不摻雜質地放聲高歌。
在這片澎湃的聲浪中,蘇蔓蔓右側,那個高大的身影依舊沉默如山。
霍青凌甚至連姿勢都沒有改變一下,帽簷低垂,彷彿將所有的喧囂與熱浪都隔絕在了自己周身一寸之外。
那激昂的。充滿集體力量的歌聲,似乎完全無法穿透他冷硬的外殼,也無法在他深潭般的眼底激起絲毫漣漪。
他的靜默,在這一片沸騰的歌聲映襯下,顯得愈發突兀而深刻,彷彿一個無聲的註解,冷靜地旁觀著這場青春與時代的盛大奔赴。
蘇蔓蔓沒有跟著大聲唱,只是微微動了動嘴唇,彷彿在默唸歌詞。
她的眼神平靜,心底卻一片清明。
歌聲很美,熱血很真。
但前路,需要的不只是歌聲和熱血。
幾首激昂的歌曲唱罷,車廂裡的氣氛緩和下來,興奮過後是更深的疲憊,許多人開始打盹或低聲交談。
蘇蔓蔓也閉上了眼睛,閉目養神。
沒多久,小腹傳來隱隱的脹意,蘇蔓蔓睜開眼,準備去廁所,發現旁邊的位置已經空了,霍青凌不知何時離開了座位。
蘇蔓蔓起身,穿過瀰漫著各種氣味。偶爾有人穿行的過道,朝著車廂連線處走去。
火車行駛的哐當聲在這裡變得更加清晰劇烈,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
就在廁所門口,她看到了那個高大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