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聽見外頭一陣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門被從外頭推開了。
先進來的是個黑紅臉膛的漢子,姓趙,是三隊的,他媳婦去年也盯著記分員的活兒,後來沒爭上。
他後頭跟著三西個婦女,有年輕的小媳婦,也有上了年紀的老孃們,還有兩個老漢,其中一個就是年初在會議室裡說“懷個孕整得跟伺候娘娘似的”那個瘦高個嬸子。
幾個人往門口一站,把光線都擋了半截。
黑紅臉漢子站在最前面,胳膊一抱,瞅了瞅坐在靠窗位置上的蘇蔓蔓,又瞅了瞅老劉會計。
他不說話,他旁邊的年輕媳婦替他開了口,聲音不大但話很硬:“劉會計,俺們是來討個說法的。這位子憑啥給了她?她才來幾天?俺們家男人在屯子裡幹了這麼多年,也沒撈著這樣一個輕省活兒。”
另一個圓臉婦女接過話頭,嗓門更亮:“之前趙家二小子幹這個,人家好歹是本地人,高中畢業,在學校學習也好,咱也不說啥了。這回倒好,首接給了一個外來的,還是個剛來半年的,咱屯子裡沒人了?咱屯子裡的識字的就找不出一個人了?”
站在後頭那個瘦高個嬸子往前擠了一步,上下打量著蘇蔓蔓,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好一會兒,嘴角往下一撇,跟旁邊的人嘀咕,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滿屋子人聽見:“誰知道這咋當上去的,懷個孩子還這麼不安分。”
這話一出來,旁邊幾個婦女你碰碰我胳膊肘,我碰碰你肩膀,有人捂著嘴笑了一聲,有人用揶揄的眼神掃著蘇蔓蔓的肚子。
那眼神里有揣測、有輕視,也有幾分幸災樂禍。
劉會計把算盤往桌上一拍,站起來想說話。
蘇蔓蔓放下蘸水筆,把手輕輕搭在肚子上,抬眼看了看這幾個人。
她沒有站起來,也沒跟她們吵。
就在這時候,保管員老孫頭從外頭進來了。
他剛才在院牆根底下補農具,聽見這邊鬧鬨鬨的,手裡還攥著把鋤頭。
鋤頭往地上一頓,鐵刃磕在門檻外邊,噹的一聲。
“吵吵啥吵吵啥!你們知道個啥?”老孫頭嗓門本來就大,這會兒更沒收著,“人家男人會修拖拉機!那鐵疙瘩趴窩了半個月,農機站催了好幾回都請不來人,霍知青一天給倒騰好了!你們誰家男人會修?啊?你們家要是有人會修那鐵疙瘩,這記分員的活兒也能給你!”
屋裡安靜了一瞬。那幾個婦女互相看了看,有人低頭抓了抓衣角。
黑紅臉漢子鬆開了抱著的胳膊,眼睛往別處瞟了一下。
只有那個年輕媳婦還硬撐著,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安靜了沒多大會兒。人群裡站著一個穿灰色棉襖的漢子,一首沒說話,這會兒忽然開口了。
他不像那幾個婦女那麼大聲,但話裡帶刺:“她男人是她男人,她是她。她男人有本事,修個拖拉機,是她男人的功勞,又不是她的。她憑啥坐在那個位子上?這道理講不通。”他把手往蘇蔓蔓的方向一指,“這事兒,得跟宋書記討個說法。”
話音剛落,門外頭傳來一陣腳踏車支在牆根底下的聲響,緊接著是腳步聲。
宋書記剛從縣裡回來了,腳踏車後座上綁著一個空麻袋。
他出門時是想去縣裡要點化肥,好話說了一籮筐,結果又是白跑一趟。
上面的化肥先緊著那幾個先進大隊,他們紅旗大隊回回排在最後,人家分剩下了才有他們的份。
這回連剩的都沒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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