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喚雲微笑著,恭恭敬敬說過緣由,擺駕回東宮去了。那輿上坐著錦繡華服的她,因為不斷咳著嗽,匆忙掏出來的帕子卻是素淨的。她緊緊攥著,把它展開了,看著上頭一線血跡,輕鬆無比地笑了笑。
夜裡皇帝迷迷糊糊睡去,又在午夜突然驚醒,一口血噴在御簾上。
他跌跌撞撞起身來,發現御桌上放著自己的披風,惶恐地睜大了眼睛。他苦思冥想,頭痛欲裂,並沒有把披風放到桌上的記憶,只記得自己處理公文時困得睜不開眼了。
覺得是自己困迷糊時放上去的。
第二日,內官慌腳雞一樣闖了進來,大哭道:“陛下,陛下……太子妃娘娘的孩子沒了——”
他暴跳如雷:“快!快!瞞下去,別讓長舒長公主知道。”
皇帝命人擺駕,到東宮探望太子妃。絲毫不知道皇宮某處的竹簾下,梁王看著慌亂的內官,拉了拉十三弟的衣袖:“你到長舒長公主府裡去。”
“去幹嘛?”十三郎一無所知地努了努嘴。
梁王的目光隱在暗處:“你就說,要是姑姑當時把喚雲嫁給你,她也不會淪落到流產的地步。可以大吵大鬧一頓,但是記得在只有你們兩個的時候,別被下人聽去了是你告的狀。”
“我知道了。”
十三郎去狠狠告狀了一番,落井下石長公主當時追名逐利的決策。東宮霎時間亂成一鍋粥,先是太子妃在宜秋宮的房樑上掛了白綾要上吊,再是趕來的長公主剛好救下了她。
太子去敲門求和,帶了禮物贖罪,被長公主怒罵了一頓。
後來長公主把東宮大鬧了一頓,抱著蕭喚雲單薄的肩膀:“索性你們父子兩個處死我們好了,我們孤兒寡母兩個命苦,你們瞧不上我們,太子冷落她就罷了,連個孩子都不願意留給我們。”
皇帝駕到之時,正是東宮鬧得最厲害的時候。
李渡靜坐在麗正殿內,風把簾子吹歪,篩進來一寸日光,把他失魂落魄的眼底照見了。思緒來回晃盪著,像風中黑影,搖擺不定。
他直勾勾地看著遠方,有懷疑,有懊悔,有深深的恐懼。
值得嗎?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一個未成形的嬰兒,總歸也是流著她的血,是她身上的一塊肉啊。這一切真的值得嗎?死去的人看著他們為了報仇變得一片瘡痍,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無論如何,他走出了麗正殿,跪到了皇帝和長公主跟前,痛哭流涕道:“我也不曾料到啊,都怪我沒有照顧好太子妃,都怪我和她賭氣。還請父親和姑姑放心,將來我會千倍萬倍地對她好。”
太子妃倒在榻上,臉色蒼白,他上前去牽著她的手:“喚雲,原諒我,我全都改過。”
她在長輩面前點了點頭,像一個愚蠢的妻子聽信了丈夫的懺悔。
儘管她和李渡都心知肚明,不是這麼回事。
皇帝和長公主走後,他們面對面,遠遠地站著。
房間點著燭燈,宛若金黃的古畫,李渡看著榻上她微微動盪的發,慘白的臉,好像看見聊齋裡的一個鬼影,溫柔地遊向你,在訴說過前世今生遭遇的慘痛命運以後,伸出猙獰的五爪。
“停手罷。”李渡目光空洞地開口,“犧牲你的親生孩子來報仇,我沒想到你做得出來。”
“你不也殺了楊大嗎?”蕭喚雲無所謂地笑了笑。
他的面目瘋狂,可蕭喚雲的比他瘋狂千倍萬倍。
她已經不是她了,她只是仇恨的一個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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