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伏波抬起了手,輕輕一壓,那陣聲浪頓時被壓了下去,看著滿眼都是困惑和緊張的兵士,伏波的聲調沉了幾分:“邱大將軍是怎樣的人,想來你們也有耳聞。一心為國,忠心耿耿,可以鎮守海疆,還天下一個太平。然而這樣的人,也被昏君屠了滿門!”
那聲音裡都似乎都滲入了血氣,伏波深深撥出了胸中的鬱氣:“這世間,已經容不下一個清白之人,只因他太強,只因他心繫百姓,並不願向那些貪官汙吏,士紳豪強們屈膝。而現在,赤旗幫也變強了,也在維護百姓,想要讓這海疆更為太平,朝中那些豺狼虎豹,自然也容不下咱們。”
這一刻,臺下靜的驚人。
在死一般的寂靜中,伏波驟然提高了音量:“你們身為百姓時,官府恨不得吃了你們的血肉,讓你們活不下去。你們入了赤旗幫,哪怕從未燒殺劫掠,從未欺辱婦人,仍會被朝廷忌憚,想方設法圍剿殘殺!既然如此,何不一戰!若勝了,這片海疆就是咱們說了算,可以讓千千萬如你們一樣的百姓過上更像人的日子!”
若是幾個月前,這話可能沒人會信。可是現在,他們信了,每一個站在這裡的人都信!因為赤旗幫,他們才能吃飽穿暖,因為赤旗幫,他們才能有餘財傍身,因為赤旗幫,他們才能操練武藝,不被別人欺辱,因為赤旗幫,他們才能識字學數,給孩兒們一條不一樣的出路。
同樣,不止是他們,還有那些可以買到廉價貨品的漁民,那些可以借到低息青苗錢的農夫,那些能夠正當光明做一份工的疍村賤民。
幫主從沒騙過他們,而現在,他說要更進一步,讓更多人過上跟他們一樣的日子,只要能擊潰朝廷的大軍!
這是什麼?是造反嗎?不,它更像是一種熟悉無比的東西,是……
“替天行道!”
不只是誰,一嗓子吼了出來,而這一聲驚醒了所有人,他們眼中冒出了火,跟著怒吼起來。
“替天行道!”“替天行道!”
是啊,天地不公,朝廷不仁,他們就要替天行這道義!
誰料臺上人用力一揮手,也吼了起來:“誰能替天而行?要為自己行這道義,為了如你我一般的蒼生萬民!”
那聲音不如臺下的萬一,卻壓倒了那些嘶吼,讓人心頭猛顫,驟然住口。他們也配成為“道義”所在,也配解救萬民?
然而說話那人面色不改,補上了下半句:“讓百姓不為豬狗牛馬,做一個堂堂正正之人。”
這話太直白了,直白到所有人都能聽懂,而在聽懂的那一刻,似乎連充斥周身的恨意都褪去了幾分。他們聽過這個的,在話本里,在故事中,頂天立地解救蒼生,那才是“英雄”!
沒人再開口,也沒人知道該說什麼。在靜默中,伏波上前一步,舉起了案上的酒碗,沉聲道:“今日並非慶功宴,而是祭奠,是哀悼,為所有枉死之人,為所有不屈之人。”
說完,她手上一翻,把一整碗酒傾瀉於地,告慰所有逝去的英魂。
下一刻,那隻瓷碗砸在了地上,碎成了千萬片,她笑了出來,朗聲大笑:“等到得勝歸來,按功行賞時,我定於諸君同醉!”
哪怕是面對朝廷,他們的幫主也不畏懼,也有取勝的信心。是啊,他們必須要勝,為了自己,為了家人,為了遙不可及,卻又近在眼前的“蒼生”。
“萬勝!”
一聲怒吼撕破了寂靜,也把所有人的心聲喊了出來。
“赤旗幫萬勝!”
那怒吼一浪高過一浪,也越發的整齊劃一,他們知道了敵人的強大,也知道身處險境,然而他們不願認輸,不願後退哪怕一步!
千萬條心,千萬股力,也在此刻擰在了一處。
站在遠處,陸儉輕輕撥出了口氣。他見過類似的場面,見過那人是如何殺伐立威,邀賣人心。可是那些,都不如今日這般震撼。
她要的不是“替天行道”,她甚至連天子這個“天”都不放在眼中,她想要取朝廷而代之,至少在南海這一片疆域,這是一個女子該想的嗎?是一個女子能做到的嗎?
陸儉想過無數的可能,亦想過不少安定人心的辦法,可是沒一種能像這樣氣吞山河,有摧枯拉朽之勢。讓天下百姓都活得像個人?這豈不是沒了尊卑,沒有貴賤,沒了千百年來定下的綱常?哪怕是他這般癲狂頑劣之人,都要心生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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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十八百一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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