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越是如此,猶豫的反倒越多了。戰敗之軍,回去又能落得什麼?他們都上過臺,哭著喊著自己的委屈,難道還要重新回到那該死的地方,繼續受人欺凌嗎?
越來越多的人登上了船,也有越來越多的人停下了腳步,就像被一把利刃分開,所有俘虜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撥,留下的雖然少,卻也足有千人之眾了。
只花了小半個時辰,所有船上都裝滿了俘虜,帶著他們向番禺駛去。而剩下那些,則再次被帶到了臺前。
還是那道火紅的身影,也還是那道清亮的嗓音:“你們既然選擇留下,就是我赤旗幫的人了。不過之前一戰,你們也殺了不少幫中兄弟,毀了不少船隻,哪怕是無心,也得在烏猿島上將功贖罪,做一段時間的苦力。等補償過後,你們還要幹許多活兒,要重新學習武藝,操練陣法,想上船的可以當兵卒,若是不願打仗,也能在幫中謀一個差事,甚至上岸做活。有家眷的儘管說出來,我會想法子為你們接來親人。幫中有幫規,人人都要聽我號令,不過留下來,就是共進退的兄弟。你們可願聽令?”
若是沒有任何責罰,沒有任何條件,說不定他們心中還有些不信,可現在,所有人都信了,心中的疑慮也盡數散去。那些罪責,他們可以認,那些活兒,他們也可以做,只要這位邱小姐如她說的一樣公平,就沒什麼不可為的事情。更別說她還答應接回他們的親人,連最後的顧慮都沒了,還有什麼值得發愁的?
有人跪下了,一個兩個,一排兩排,所有人都向著臺上那人匍匐屈膝,那火紅的衣裙就像一把火,深深的刻在了他們眼中。
※
雖說也曾在人前說過自己的委屈,雖說也曾淚流滿面,哭的不能自己,然而當選擇擺在面前時,張狗兒還是毫不猶豫的上了船。不是因為他喜歡當兵,而是因為他只會當兵,比起赤旗幫,他還是更願意回到岸上,回到自己熟悉的衛所中。
接人的船雖說不小,但是幾百號人擠在甲板和船艙裡,還是憋悶的難受,更別提那頓熱粥之後,就再也沒有給過飯,只是給了幾瓢清水。因而,經過了一日夜的航行,當眾人抵達岸上時,各個都餓的眼冒金星,前胸貼後背了。
不過看到斗門的大營時,還是有不少人哭了出來,連張狗兒心中都生出了些許歡喜。可惜,這喜悅只維持到下船上岸那一刻。瞧見他們這些人,如虎似狼的兵士衝了出來,把人全都捆上,推搡著帶到了營中。
沒有熱水熱飯,沒有安撫勸慰,只有冷冰冰的,帶著防備的目光。好像他們不是從大營出來的,而是一群流寇賊匪。
誰能受得了這個?可是回都回來了,還能怎樣呢?
又餓了大半日,才有將官陸陸續續前來,點選出認識的兵士,確定眾人身份。之後才是各自歸隊,分發糧食。都是硬邦邦的乾飯,有些熟悉的黴味,也不知是哪一年剩的陳糧了,只要能填飽肚子,誰也不會抱怨。
可是張狗兒把糙米塞進嘴裡的時候,忍不住就會想起那一碗碗的熱粥,有些吃不飽,但是會讓人肚裡舒坦,心中安穩。他明明回到了軍中,怎麼連個俘虜都不如呢?
之後又是一連串的盤問,還有將官前來告訴他們,被俘的事情不能亂說,之前的戰事也不可再提。不說就不說吧,沒有那檔子事,不還能少些罪責嗎?張狗兒開始還有些高興,可是幾天後,他就笑不出來了。
“聽說了嗎?隔壁又有一個被拖出去打了!”
“怎麼回事兒?又是誹謗上官的?”
“可不是嘛!聽說之前在赤旗幫那邊,當著一群人的面罵自家百戶呢,唉,哪有這麼蠢的?”
“噓,別說了,那邊好像也有個被抓過啊……”
明明都是些竊竊私語,卻讓張狗兒脊背發冷,渾身顫抖。他沒說過上官的壞話,他只說一個富商打了他。這點小事,說不定旁人都不記得,又有誰會放在心上呢?
可是這一刻,一個念頭反反覆覆在心中迴盪。
為什麼不留下呢?為什麼我不留在烏猿島,不留在赤旗幫呢……
而生出這樣念頭,遠遠不止張狗兒一人。
第二百零七章
“聽說了嗎?右五營昨兒又跑了幾個,遊千戶氣得都要連坐了。”
“嘖嘖,你說這是何苦呢?巴巴送回來又要跑,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就是,聽說人家赤旗幫吃得好穿得好,跟邱大將軍的帶兵法子一樣呢。唉,我要是被抓,肯定直接就降了,留在那邊吃香喝辣的。”
“哈哈哈就你那慫樣,人家會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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