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保持著半解安全帶的姿勢，目光在我和花晴雪的背影，以及那扇單元門之間來回掃了兩遍，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近乎呆滯的空白。他眨了眨眼，似乎想確認自己沒看錯。
我和她把行李箱從後備箱拿出來，回頭看到老爸這副表情，忍不住相視一笑。她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老爸，”我走到駕駛座窗邊，故意用很隨意的口氣說，“就送到這兒吧，我們上去了。”他這才像是回過神，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他看了看單元門，又看了看我們倆，眉頭又習慣性地擰起，但這次更多的是疑惑：“你們……住一棟樓？”
“是啊，”我點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很無辜，“這棟樓離學校近，價效比高，好多同學都住這兒。小花住11樓，我住10樓。”我指了指樓上。
他沉默了，目光在我們倆之間又逡巡了一個來回，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
趁著他這難得的“短路”狀態，我趕緊湊近一點，壓低聲音，臉上堆起討好的笑：“老爸，你看這剛開學，又要買參考書，又要交班費什麼的……您那……咳咳，有沒有多餘的活動經費，支援一下您兒子唄？保證用到正地方！”
我說著，還意有所指地悄悄瞥了一眼正在整理圍巾的花晴雪。
他顯然聽懂了暗示，臉上那點不自在瞬間被慣常的嚴肅覆蓋，他瞪了我一眼，低斥道：“少來這套！你媽給你留的生活費不夠？” 話雖這麼說，他的手卻己經伸向了外套的內袋。
“哎呀，老媽給的那是基礎保障，您給的才是戰略投資嘛……”我繼續嬉皮笑臉。
他沒好氣地從內袋皮夾裡拿出錢包，開啟來數了數，乾脆全部抽出，一把塞進我手裡，同時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叮囑：“省著點花！別亂來！還有……”
他頓了一下，目光飛快地掃過安靜等待的花晴雪，聲音壓得更低，“……對人姑娘好點，聽見沒？”
“放心放心。”我笑了笑。
他似乎對我的反應還算滿意，“行了，上去吧。自己注意安全，按時吃飯。”他揮揮手，轉身拉開車門。
“你路上也慢點。”我不知怎的，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他沒回頭，只是背對著我們擺了擺手，然後坐進車裡，發動了引擎。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熟悉的SUV緩緩掉頭，駛向小區出口。就在車子即將拐彎駛出視線時，我忽然清晰地看到，他抬起一隻手，似乎揉了揉後頸，車窗緩緩升起，將他的側臉最後切割了一下，然後，車子便徹底消失在了轉角處。
初春的風還帶著料峭的寒意，卷著小區裡梧桐光禿的枝椏。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之前總是那麼強勢，那麼不講理，我也沒跟他好好說過幾次話，可現在，看著他的背影，還有鬢角泛著些銀白色的光澤，我忽然感覺，他好像真的老了。
風又吹了起來，我抬頭看向旁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首指天空，像一幅寂寥的簡筆畫。
到底是什麼，讓我背井離鄉，來到這麼遠的城市，站在這個陌生的樓下，吹著冷風呢？
疑問在心頭盤旋，沒有答案。只覺得那漸行漸遠的車影，和眼前這片陌生的景色，一起構成了一種空曠的悵惘。
就在這時，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握住了我垂在身側的手。
我微微一顫，轉過頭。
花晴雪不知何時己經站到了我身邊，她沒有看我，目光也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側臉在晨光中顯得寧靜而柔和。
風還在吹，枝頭的殘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轉頭看向我，笑了出來。
“多愁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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