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空曠的田野上漫延了許久，她忽然輕聲開口，打破了這份靜謐：“其實，我以前，也經常一個人跑到沒人的地方待著。”
我偏頭看她，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特別是……爸爸剛走的那段時間。”她頓了頓，目光悠遠，彷彿在努力回想著什麼，“那時候，家裡到處都是他的痕跡，吃飯的椅子空著，茶几上留著他常看的報紙，陽臺沒有的背影……這些痕跡太滿了，滿得讓人喘不過氣。但又好像太空了，空得心發慌。那時候，我也覺得，外面再冷，也比家裡那種讓人無所適從的安靜好受一點。”
我喉嚨發緊，想起她之前說的那個關於糖葫蘆的故事，心像被細線勒了一下。
“但是啊，”她收回目光，看向我，“在外面待久了，尤其是天黑了，一個人看著萬家燈火亮起來的時候，又會覺得……那點冷清的安靜，比不過心裡對有燈等著自己回去的渴望。哪怕那個地方，暫時充滿了不理解，甚至爭吵……”
我想起她的家庭，哪怕我的爸爸再怎麼不理解我，也比她媽那種病態的偏心好的多，與她相比，我好像還真的是一個長不大的小孩。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我膝蓋上沾的塵土：“你剛才說，葉叔叔不給你打電話，只打給我和聽竹。”
我悶悶地“嗯”了一聲。
“你有沒有想過，”她問，“這可能不是不在乎，而是……他不知道該怎麼打這個電話？或者，他怕打了，你更不接，更生氣，讓他連知道你大概在哪裡的機會都沒有？”
我愣了一下。這個角度，我沒想過。我就是覺得，他不打，就是懶得管我，就是他那套“等你氣消自己回來”的邏輯在作祟。
“大人有時候，比我們想象的要笨拙，尤其是……父親這種角色。”花晴雪笑了笑，“你也知道，他可能就是那種很要面子的大人，那他有的時候不就會覺得，好好說一句‘你在哪兒？我很擔心’這種話，會顯得太軟弱了，不符合他的形象？”
我其實都知道，我也無法反駁，只能繼續低著頭。
“我並不是說葉叔叔的方式是對的。吵架的時候說那些話，否定你的愛好，肯定讓你很難過，很生氣。這沒什麼不對。你有權利生氣，有權利感到不被理解。”
她話鋒一轉，聲音更加柔和：“但是，生氣和難過之外，能不能也試著看到一點點……那背後可能藏得很笨拙的東西？比如，他有我的電話號碼，也有聽竹的電話號碼，會在你跑出去這麼久、電話不接的時候，一個一個打過來。這不是不在乎，這恰恰是因為太在乎……又顯得束手無策了。”
田野的風吹過枯草的梢頭，發出嗚嗚的輕響，像嘆息。
“我以前，也跟爸爸吵過架。”她低下頭，手指卷著圍巾的流蘇，“應該……是很小的事情吧……其實我並不太記得了……但我知道……那真的讓我很後悔。”
“我知道，葉叔叔的方式讓你壓力很大，讓你覺得不被尊重。我也不是要你立刻原諒或理解你爸爸，或許你們需要很久才能找到一個彼此舒服的相處方式，或許永遠都找不到，但這都很正常……”
她輕輕握住我冰涼的手，“但至少，你還有時間去嘗試，去溝通，甚至去繼續爭吵。而那個讓你感到壓力的人，他還好好地在那裡……會因為你跑出來，而著急得給別人打電話，會坐在家裡等你，哪怕是用沉默的方式。”
“這對我來說……”她一字一句，說得很緩慢，“己經是一件非常、非常奢侈……但永遠不可能的事情了……”
林燁的那句話瞬間縈繞在我的腦海。
“她和你不一樣。”
此時我才發覺，我的身邊其實一首都有很多關心我的人，我的身邊也一首都圍攏著各樣的暖意，可我總是覺得自己孤獨。
見我一首不說話，她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坐在旁邊，重新系好圍巾，仰頭看著遠方，給我足夠的時間去消化。
“謝謝你，小花。”千言萬語，最終只化成這幾個字。
她微微一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然後對我伸出手：“起來吧，地上涼。我陪你走到樓下。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回去。”
我握住她冰涼的手，借力站起來，看著她，我撓了撓臉，“不好意思啊……又讓你……想起不好的事了。”
她搖了搖頭，跟我一起踏上了回去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