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細雨敲打大稻埕的騎樓，顏料行二樓的百葉窗縫隙透出昏黃燈光。林默涵用絨布輕拭紫砂壺，壺身刻著“一片冰心”四字，正是三日前蘇曼卿託人送來的新接頭信物。
“陳老闆，海軍司令部的周參謀到了。”學徒阿旺在樓梯口輕聲通報，刻意加重“海軍”二字。
林默涵將茶壺轉向東南方，壺嘴正對牆上的臺灣全島地圖——那是去年在舊書攤淘到的日軍遺留軍用地圖，花蓮港的位置被紅鉛筆圈了又圈。
“請。”他起身時瞥見鏡中自己：金絲眼鏡換成玳瑁邊框，西裝領口彆著銀製船錨胸針，活脫脫是個附庸風雅的商人。
周參謀踩著軍靴上樓，雨衣滴水在臺階形成小水窪。“陳老闆好雅興，雨天邀人喝茶。”他目光掃過茶盤，突然定格在左側的宜興小杯——杯底隱約可見刻痕。
“周參謀冒雨前來，沈某自然要備好茶。”林默涵提起銅壺沖茶，水流在壺中形成漩渦。他刻意用閩南語夾雜日語詞彙：“這是昭和年間在阿里山栽的烏龍，日本人稱‘玉露’，其實比不上咱們武夷山的巖茶。”
周參謀神色稍緩，端起茶杯時拇指有意無意摩挲杯底刻痕。那是林默涵昨夜用刻刀留下的微型凹點，三個一組排列，正是摩斯密碼的“sos”訊號——若對方是魏正宏派來的誘餌，此刻就該有特務破門而入。
“好茶。”周參謀飲盡後突然用杭州話問，“陳老闆可去過西湖？”
林默涵執壺的手穩如磐石：“去年清明在湖濱住過三日，最愛虎跑泉泡的龍井。”
暗號對接成功。周參謀是江一葦發展的內線，其父曾任國民黨海軍部高參，因不滿蔣介石清洗海軍舊部而暗中傾向進步力量。此刻他解開軍裝領口，露出頸間銀鏈——鍊墜是半枚民國銀元，與林默涵懷中另一半正好契合。
“颱風眼在移動。”周參謀壓低聲音，指尖蘸茶水在桌面畫圈，“原定花蓮港的集結計劃取消，改為左營、基隆雙港聯動。”
林默涵心頭一震。這與江一葦昨日傳來的情報完全相反，但周參謀的銀元信物和杭州話暗號都經過三重驗證。“理由？”
“美軍顧問團介入。”周參謀快速在桌面寫下“tidalwave”字樣，“他們認為花蓮港水深不足，大型運輸艦無法靠岸。新的座標……”他忽然噤聲，望向樓梯。
阿旺端著茶點出現，桂花糕擺成梅花狀。“老闆，這是新試做的。”
林默涵注意到周參謀右手已按在腰側槍套上，便笑著拈起塊桂花糕：“周參謀嚐嚐，這糕里加了澎湖的仙人掌蜜。”
待阿旺退下，周參謀從軍靴夾層抽出張捲菸紙。紙上無字，但對著燈光能看到水印痕跡——是海軍司令部的專用座標紙。
“經緯度在這裡。”周參謀用茶匙輕點茶盤邊緣，“但需要特殊方法顯影。”
林默涵接過紙片，指尖觸到微澀感。是米湯寫的隱形字，需用碘酒顯影，但此刻手邊無化學試劑。目光掃過茶盤，他突然抓起那壺滾燙的烏龍茶。
“周參謀請看這茶湯色澤。”他緩緩將茶水淋在紙片上，熱氣蒸騰中，褐色的茶多酚與米湯中的澱粉發生反應，座標數字逐漸顯現：n22°37‘e1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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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左營軍港的精確位置。
“明日此時，艦隊將開始裝載坦克。”周參謀起身披雨衣，“魏正宏的特別行動隊已進駐左營，他們……”話未說完，樓下突然傳來瓷器碎裂聲。
兩人同時色變。林默涵抓起座標紙塞進茶壺，紫砂壺內壁的茶垢瞬間將紙片染成深褐色。周參謀則迅速將半塊銀元塞進桂花糕，整個吞下。
“警察臨檢！都別動！”樓下傳來呵斥，軍靴踩踏木梯的聲音如雷震耳。
林默涵突然大笑，抓起茶壺往周參謀軍裝潑去：“周參謀這就沒意思了！沈某誠心交朋友，你竟說這茶是假的？”
周參謀愣怔半秒，隨即拍桌怒吼：“放屁！這分明是二級烏龍冒充特級！”
門被踹開時，兩人正互相揪著衣領。帶頭特務舉槍呵斥：“幹什麼的！”
“長官來得正好！”林默涵鬆開手，指著周參謀軍裝上的茶漬，“這位海軍參謀非說沈某的茶是假貨，您評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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