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潮汐退去的藏身之所
晨曦微露,灰白的光線艱難地穿透颱風“芙蕖”過境後的陰霾,灑在基隆河入海口的廢棄碼頭上。鹹腥的河風裹挾著腐朽的木頭和鐵鏽氣味,吹拂著一座孤立的、屋頂塌陷大半的舊倉庫。這裡是城市的遺忘角落,連拾荒者都鮮少踏足。
林默涵就藏身於此。
他蜷縮在倉庫深處一堆發黴的麻袋後面,身上蓋著一塊破舊的防水布。一夜未眠,他的雙眼佈滿血絲,但眼神卻像淬火的刀刃,銳利而清醒。身旁,陳明月靠在他肩頭,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蹙,彷彿在夢中也感知著現實的危機。
他們是在天亮前最後的黑暗中,藉著漲潮的掩護,從一條隱秘的水道划船抵達這裡的。蘇曼卿的情報網再次發揮了作用,這個倉庫是她早年經營走私時的一個臨時中轉站,地圖上早已被抹去。
林默涵輕輕挪開陳明月的頭,將防水布小心地蓋在她身上。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走到倉庫邊緣,透過一道縫隙向外望去。
碼頭空曠,只有幾隻海鳥在殘破的棧橋上跳躍覓食。遠處,城市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警笛聲遙遠而模糊,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他知道,魏正宏的搜捕網正在收緊,整個臺北的地下世界都在悄然震動。而風暴的中心,此刻就藏在這片死寂的廢墟之中。
他必須行動了。
林默涵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是蘇曼卿用隱形墨水寫下的情報:柳如煙的弟弟,柳文軒,被關押在軍情局位於陽明山的一處秘密拘留點。那裡戒備森嚴,但並非無懈可擊——因為柳文軒並非重犯,而是“人質”,所以看守的重點在於“控制”而非“殲滅”。
更重要的是,魏正宏知道林默涵一定會來救。他太瞭解“海燕”了——他不會允許任何潛在的威脅存在,更不會讓一個被脅迫的“夜鶯”繼續成為組織的隱患。但正因如此,魏正宏也太瞭解林默涵的弱點——他重情,重信,重義。
魏正宏佈下的不是簡單的陷阱,而是一張精心編織的心理之網。他故意讓柳如煙暴露,故意留下破綻,就是為了讓林默涵“主動入局”。他要的不是擊斃“海燕”,而是徹底摧毀他——讓他在救人的過程中暴露所有底牌,讓他在情與理、生與死之間做出最痛苦的抉擇,最終在絕望中崩潰。
林默涵冷笑一聲。他看得透這盤棋,卻不得不走這步子。
他攤開一張手繪的陽明山地形圖,用炭筆在拘留點周圍畫出幾條可能的路線。正面強攻不可行,時間也不允許。他需要一個“支點”——一個能撬動整個防守體系的薄弱環節。
而這個支點,就在柳如煙身上。
上午九點,林默涵獨自離開了倉庫。他換上一套破舊的漁民裝束,臉上抹了些泥灰,揹著一個裝著工具的破布包,像一個普通的碼頭工人,混入了附近漁港的人流中。
他沒有直接前往陽明山,而是先去了西門町的一家舊書店——那是他與柳如煙曾經約定的“緊急聯絡點”。
書店裡空無一人,老闆是個戴眼鏡的老頭,正低頭看報。林默涵走到文學區,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徐志摩詩集》,翻到第37頁,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條。
這是柳如煙留下的。她知道林默涵會來找她,也知道她弟弟的命,掌握在自己手中。她不能再為魏正宏效力,但她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弟弟死去。
林默涵將紙條燒燬,嘴角浮現一絲冷笑。
他轉身離開書店,攔下一輛計程車,直奔陽明山。
仰德大道二段17號,是一座建於日據時代的溫泉療養院。外觀古樸,藤蔓纏繞,彷彿與世無爭。但林默涵一眼就看出端倪——大門口的“服務員”眼神銳利,站姿挺拔;二樓窗簾的縫隙中,有反光的鏡頭在緩緩轉動。
他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在對面的山坡上找了個隱蔽位置,用望遠鏡觀察。
半小時後,他看到柳如煙從後門走出,身邊跟著兩個“護工”。她穿著素色長裙,臉色蒼白,但步伐堅定。她走到院中的溫泉池邊,坐下,靜靜地看著水面。
林默涵知道,這是她的訊號——她已準備就緒。
他繞到療養院後方,藉助山體的陡坡和茂密的植被,悄然潛入。他避開所有監控死角,像一道影子,滑入地下管道系統。這是舊建築的通病,也是潛入者的天堂。
十分鐘後,他出現在307房間的通風口。
他輕輕推開金屬格柵,滑入室內。房間空無一人,但床上放著一件柳如煙的外套,袖口內側,用紅線繡著一個極小的“軒”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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