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在馬場町的雨幕中顯得有些沉悶,像是隔著厚厚的棉絮敲擊在鼓面上。林默涵的身體向前撲倒,額頭觸碰到溼冷泥濘的土地,激起一圈微小的漣漪。那雙始終望向北方的眼睛,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似乎穿透了厚重的雲層和海峽的阻隔,看到了彼岸正在升起的晨曦。
魏正宏站在刑場邊緣的吉普車旁,沒有撐傘。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滴落,滑過他僵硬的臉龐,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他看著那個曾經讓他寢食難安的對手,那個代號“海燕”的男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倒在了泥濘裡。他本該感到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意,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然而此刻,他的心裡卻像被掏空了一塊,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荒涼和寒意。
“帶走。”他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二
林默涵的死訊在臺北的上層圈子裡並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在這個白色恐怖籠罩的年代,一個人的消失和死亡,就像落葉歸根一樣平常,甚至更加悄無聲息。報紙上沒有訃告,廣播裡沒有提及,彷彿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然而,在仁愛路那棟日式老宅裡,卻有人為他點起了一盞長明燈。
蘇曼卿穿著一身素淨的黑色旗袍,靜靜地坐在林默涵曾經坐過的書桌前。桌上,那支鋼筆還靜靜地躺著,旁邊是那封被魏正宏揉皺後又展開的絕筆信。她沒有哭,眼淚在這樣的時代裡,是一種奢侈而無用的東西。
她知道林默涵沒輸。那份被魏正宏視為心腹大患的“海燕計劃”情報,早已透過她,在林默涵被捕的前夜,送上了開往香港的“海鷗號”。此刻,它應該已經跨越了海峽,抵達了它該去的地方。
她輕輕撫摸著桌面上的木紋,指尖劃過林默涵曾經留下的痕跡。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時,他也是這樣坐在黑暗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那時她以為他只是一個落魄的商人,後來才知道,他是一隻在暴風雨中搏擊長空的海燕。
“先生,你累了,該歇歇了。”她低聲呢喃,彷彿林默涵還坐在對面,正用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她。
門外傳來輕微的叩門聲。蘇曼卿收斂心神,將桌上的東西復原,然後起身,平靜地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男人,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手裡提著一箇舊皮箱,雨水順著他的衣角滴落在門檻上。
“我是來取東西的。”男人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
蘇曼卿沒有說話,只是側身讓開了路。
男人走進屋,徑直走到書桌前,目光掃過桌上的鋼筆和絕筆信,最後停留在蘇曼卿臉上。“組織上讓我來接替他的工作。”他說,“我叫‘夜鶯’。”
蘇曼卿看著他,良久,才緩緩點了點頭。“東西在‘歸源閣’。”她重複著林默涵留下的暗語,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第三隻檀木盒。”
夜鶯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顯然他也聽說過魏正宏搜遍臺北也沒找到的“歸源閣”。但他沒有多問,只是從皮箱裡取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這是新的聯絡名單和任務。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聯絡員。”
蘇曼卿拿起檔案,沒有開啟,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封面。“我明白。”她說,“我會完成任務。”
三
魏正宏回到軍情局總部時,已經是深夜。辦公室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街燈投進來一點昏黃的光。他沒有開燈,只是走到酒櫃前,摸索著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滿滿一杯。
酒液火辣辣地滑過喉嚨,卻暖不了他冰冷的心。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腦海裡反覆出現的,卻是林默涵倒在刑場上的身影,還有他那句“你輸了”。
他輸了麼?
他抓到了“海燕”,摧毀了臺灣地下黨在北部的一個重要據點,繳獲了大量情報。從表面上看,他是勝利者。可是,那份關於金門、馬祖佈防的“海燕計劃”情報,卻像一根刺,深深地紮在他的心裡。他始終不相信林默涵的那番“歸源”說辭,他堅信情報一定藏在某個地方,只是他還沒找到。
他走到辦公桌前,按亮了檯燈。燈光下,那份被他翻看了無數遍的審訊記錄再次攤開。林默涵的字跡工整而有力,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和他進行著一場跨越生死的對話。
“‘歸源’,歸於本源”
魏正宏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本源?什麼是本源?是那棟日式老宅?是“墨海貿易行”?還是
他的目光突然停留在審訊記錄的某一行上。那是林默涵被捕後,唯一一次提到他妻子柳如煙的話。
“她說,她喜歡雨後的梔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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