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在心疼我嗎?
回去路上,馮碩買了藥水和棉籤,到了酒店,兩人互相為對方上完藥,便各自洗漱,相繼鑽進被窩。
房間裡只亮著一盞床頭小燈,暖光淺淺地淌著,馮碩側躺下來,和同樣側身的方辭面對面。
為了逗他開心,馮碩索性搬出了哄家裡弟弟妹妹的那套,拿著手機低聲念起冷笑話。方辭聽得很認真,笑聲哼哼的,帶著點鼻音,像小貓在喉嚨裡呼嚕。
說著說著,馮碩忽然住了聲,他目光落在少年清秀的臉龐上,曾經他也接觸過一些聽障或言語障礙人士,很明顯的,方辭能聽見,聲帶似乎也沒有問題。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輕聲問:“阿辭,能問你一個問題嗎?你,是天生就不會說話嗎?”
方辭臉上笑意晃了晃,隨即淡去,他倒沒顯出半分不悅或抗拒,只是認真地搖了搖頭。
察覺到他黯淡的目光,馮碩連忙說:“如果不想說也沒事的,我只是隨便問問。”
方辭又搖頭,表示沒關係,他拿出手機打字,遞到馮碩面前:【我的確不是天生的啞巴,在我四歲的時候,因為受到了很大的驚嚇,才不能說話了】
馮碩的心微微一沈,他幾乎能想象到,那必定是一些極不愉快的童年陰影,他不想再深挖,怕揭開對方尚未癒合的傷口,便柔聲說:“好,我知道了。”
方辭卻看了馮碩一眼,又垂眸打字,好一會兒,才舉起手機來:【小時候,我看到醉酒的爸爸打媽媽,他嫌我哭喊得吵,就把我關進米缸,用抹布塞住我的嘴,兩天後我才被親戚發現,後來才知道,我爸出門時被店鋪掉下來的招牌砸死了,我媽媽也死了】
螢幕上的文字很短,可那一行行,一句句,卻像冰錐一樣,狠狠扎進馮碩的眼底,又順著血脈,一寸寸凍徹心臟。
呼吸驟停的瞬間,胸口像是有狂風衝撞,馮碩看向近在咫尺的方辭,男孩臉上沒什麼波瀾,只是眼神空茫地望著他,彷彿在講一件別人的,早已泛黃的舊聞。
他無法想象,一個四歲的孩子,要如何獨自面對那樣血汙淋漓的場面,又如何在巨大的驚嚇和創傷中,失去了說話的能力,獨自捱過這漫長的十幾年光陰。
馮碩想要開口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他只好伸出臂膀,將眼前的人緊緊地擁進了懷裡。
他自己的家庭也談不上幸福,父親懦弱,母親改嫁,父親死後,他被繼母一家欺辱得遍體鱗傷,逃出家後不慎失足落水,萬幸被水流衝到河邊,被一位無兒無女的好心人收留,這才算有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那個家裡,有許多有著類似不幸經歷的孩子,他聽過更悲慘的故事,見過更絕望的眼神,可是,從來沒有哪一次,像此刻這樣,只是想象著那四歲的孩子在黑暗中無助哭泣的模樣,就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男孩溫熱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遞過來,這一刻,他竟生出劫後餘生般的慶幸,方辭還在,還能這樣鮮活會笑、會反抗、會依賴,真是太好了。
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檯燈的光暈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疊成緊密的一體。
不知道過了多久,馮碩才意識到兩人姿勢過於親密,他習慣了去抱弟弟妹妹們,卻不知方辭是否自在,幾乎是有些倉促地鬆開了手臂,鬆開後,便看見方辭正看著他笑,笑容格外開朗。
他拿起手機打字:【你在心疼我嗎?】
馮碩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但也坦誠點頭。
方辭笑得更開心了,他抿住唇角,細碎的光在睫羽間流轉,將所有情緒盡數收進低垂的眉眼之間。
有了這段小插曲,馮碩與方辭之間的距離倏然拉近,只是馮碩沒忘,自己肩上還揣著一樁事。
關於方辭和潘素嫻,兩人在異鄉互相扶持,這份情誼實屬不易,又比血緣更堅韌,他盼著二人能安好,便斟酌著開口,儘量不像說教,卻又真誠地勸慰。
沒想到,方辭一切都懂,他說他與潘素嫻性格迥異,年紀也差了不少,相處時難免磕碰,潘素嫻於他亦親亦友,平日裡縱是劍拔弩張,卻總能轉頭就和好。偏偏這段時間爭執不斷,究其原因,是潘素嫻那位“突然詐屍”的初戀兼前男友,讓他心裡格外不痛快。
馮碩難得起了點八卦的心思,問,“為什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