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沈元章在宴會廳中見著付明光的第一眼還當是看花了眼,直到對上對方直勾勾的眼神,他才猛地反應過來,真的是付明光。旋即他心中就道不好,自滬來港的並不止他一人,付明光在滬掠財又殺人,窟窿捅得太大,在報上掛了大半個月,若非上頭自覺丟人,有意彈壓,只怕還不知要鬧到人盡皆知的地步。
其實也差不多了。
滬城已經許久沒有出現過如此猖狂的騙子了。
他那張臉又生得很有辨識性,即便時隔三年,難保不會讓人認出來——果不其然。沈元章不知付明光來港做什麼,卻也不想深究,滬城種種,加之三年杳無音信,付明光著實讓他有些心寒,如今又巴巴地湊上來說想他,是見著他還有幾分可利用的價值嗎?沈元章一想到這個,心裡就翻騰起不可遏制的怒氣,偏偏到這個地步,他依舊下意識地迴護付明光。其實就算他們懷疑唐景聞就是付明光也拿他無可奈何,就如他所說,這裡是港城,而不是滬城,他們作為外來者,在這些時日沒少碰壁。今日看付明光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也不知在港城經營了多久,以付明光的狡猾,又豈是三言兩語能撼動的?
沈元章離席也離得早,他本就不是喜好熱鬧的性子,三四年前初接手沈家不得已周旋與人應酬,乍出了付明光那檔子事,他不耐再與人虛與委蛇,便被人視為自視甚高,目無尊長,極難相與。沈元章只聽了聽,並沒有放在心上。他走得快,讓追上來想尋他的唐景聞撲了一個空,唐景聞心中閃過一絲失落,轉念又拂了去,沈元章反應越反常,就證明沈元章還是在意他的。
港城就這麼大,要找幾個滬商,還不容易嗎?
唐景聞仔細打聽了一番,就知道沈元章一行人是想來港城另起爐灶,做生意的,可惜,同行是冤家,他們這幾個外來戶即便手裡握著大把鈔票,想在港城立足卻不是一個容易的事。正因為如此,他們才兜兜轉轉,找上粵商商會會長楊漣。唐景聞一向膽大,如非如此,也不會敢做衝鋒在前的人在滬城攪風攪雨,他沒費多大功夫就探聽到了沈元章住在梳士巴利道的酒店。原來這大半個月以來,他們都離得這樣近,唐景聞恍然,可真要上門去找人,他卻有些忐忑,頗有幾分近鄉情怯的意味。
唐景聞突然記起二人在滬城時,卻是沈元章一次又一次地找上門來,也不知是少年無畏,還是他勇氣可嘉,他想,那時的沈元章在想什麼?約莫是勢在必得吧。唐景聞也算了解沈元章,正因為如此,他在滬城可以一步步算計他,可所謂的瞭解,倚仗的,也不過是沈元章喜歡他。
如今,沈元章不想再喜歡他了。
可無論如何,唐景聞斷沒有輕易放手的道理。他變態似的將沈元章抵港之後的所有訊息都查了一遍,事無鉅細,得知他身邊並無女眷,唐景聞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沈元章來港已有近一月,行程簡單枯燥,大抵是有意在港興辦紡織工廠,他還請了買辦,提供合適的工廠地址。洋人買辦心黑,華人中介欺生,雙管齊下,算是花錢省事。畢竟過江龍難壓地頭蛇,洋人買辦和華人中介到底都是正規途徑,能省不少心。唐景聞發覺沈元章雖年輕,眼光卻是不錯。港城雖是自由港,以轉口貿易為主,航運與造船業發達,金融業也漸漸興起,可這幾個行業,金融以外資公司為主導,華人極難插手,航運和造船,港城發展至今日早已成熟。便是當初唐景聞選擇從事航運,也是時機湊巧,正撞上金融危機,國際進出口銳減,港城航運業深受影響,他才得以分得一小杯羹。
其實當初他也想過興辦工廠,走輕工業,畢竟時下港城如紡織食品,大都是家庭作坊,還不成氣候。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唐景聞雖然已經金盆洗手,經年習慣,骨子裡就是個不安分的,喜好冒險,貪利拿快錢,穩紮穩打不適合他。
唐景聞卻還是很看好沈元章走的這條路,港城購置機器比滬城方便,這幾年來港城的人也越來越多,沒有勞動力不足之虞,最要緊的是沈家本就是靠紡織業發家,掌有技術,在港城興辦紡織工廠,確實是最適合的選擇。
只不過,他選擇的華人中介卻不是老實的。
沈元章並未相好如何應對付明光,當日二人別後,他在醫院養傷的的無數個日夜裡,都想他要把付明光抓回來,打斷他開槍的那隻手,將他關起來一點一點雕琢成乖順的,仰賴他活著的樣子。也許是心中的愛恨交纏太過洶湧,襯得付明光“死”的每一日都變得蒼白而乏味,三年,一千多個日夜,磨去了心中澎湃翻湧的恨,只剩一點空茫——或許他們當真只有這點緣分。
他們之間,本就是由他強求才開始的,付明光並沒有那麼在意他。
沈元章在內心深處曾抱有一個奢想,付明光那樣狡猾狠毒,絕對不可能那樣死去,可能哪天就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他們會在滬城的哪條街道再度偶遇,再不濟,電報,信件,電話,沒有,通通都沒有。
這個人徹底地消失在了他的生活裡,死了一般。
可現在這個人又毫無預備地出現了,光鮮亮麗,一如他們相遇時,沈元章一瞬間的欣喜過後湧上來的是怨恨,他在心裡惡毒地想,付明光還不如過得落魄悽慘如街邊流浪漢,這樣他至少還能說服自己,付明光是不能聯絡他,不能來找他。
不管怎樣,都不該是今日花蝴蝶似的唐景聞。
之後數日,沈元章在酒店撞見過唐景聞,對方顯然是來尋他的,沈元章一副與唐景聞只有一面之緣的生疏模樣,便是唐景聞開口要約他去做什麼,沈元章只淡淡道他還有事在身就走了。
唐景聞說要和他談談,沈元章道,我們沒什麼可談的。
總歸是懶得應付,匆匆去來。二人真正說上話,卻還是在幾日後沈元章去看華人中介提供的幾個工廠地址。給沈元章帶路的是幾個年輕人,為首的男人面相憨厚,皮膚黝黑,操著一口帶著濃重廣東口音的普通話,他說:“老闆,我們今天上午已經看了兩個地方了,你都不滿意,那你看看這裡,別看地方小,但是附近鄉親多,你招工方便……”
沈元章環顧一圈,蹙了蹙眉,已經沒有往裡深入的想法。
那年輕人穿著一身短打,露出結實的臂膀,他見沈元章的臉色,也不高興了,“哇,老闆,又不滿意,你到底想找什麼地方?開工廠而已,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行,你不是故意拿我們兄弟開涮的吧。”
沈元章看著那幾人都瞇起了眼睛,面露不善,冷笑一聲,難怪今日帶著他們兜兜轉轉,看的都不是合適的工廠選址地,最後還帶他們來了一個以水果販賣居多的地方。臨了路狹窄泥濘,車開不進來,他們是一路走進來的。
路上不乏有人打量他們。
沈元章不鹹不淡道:“這裡太小了,路窄,不合開辦工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