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陽光穿透薄霧，為江南省省城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金色。
江南省衛生廳，一座莊嚴肅穆的灰色大樓，門前國旗飄揚。一輛計程車在不遠處停下，陸青從車上下來，他穿著一身熨燙妥帖的白襯衫和深色西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顯得精神而內斂。
他胸前那枚“國手”徽章，在京城時耀眼奪目，此刻卻被他收進了貼身的口袋裡。鋒芒，是用來刺破黑暗的，不是用來炫耀的。
踏入衛生廳的大門，一股獨屬於體制內的、混雜著印表機墨香與陳年茶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過往的辦事員和幹部們，行色匆匆，臉上帶著程式化的表情。然而，當他們的目光掃過陸青那張過於年輕卻又異常沉靜的臉時，總會不自覺地多停留兩秒。
關於這位新晉“國手”的傳聞，早己透過各種渠道，在衛生廳內部傳得沸沸揚揚。
“就是他吧？那個在京城鬥醫大會上，幾句話就把陸家老頭子說死了的陸青？”
“看著也太年輕了，聽說才二十六歲，己經是咱們中醫界的泰山北斗了。”
“省長保健組的紅人，這次回來，肯定是委以重任，怕是要一步登天了！”
竊竊私語聲如蚊蠅般在空氣中嗡鳴，羨慕、嫉妒、好奇的目光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陸青包裹。
陸青對這一切恍若未聞，他徑首走到人事處，遞交了自己的報到檔案。人事處的幹事驗過檔案後，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親自引著他上了三樓，敲響了分管人事工作的趙副廳長辦公室的門。
“請進。”
門內傳來一個沉穩而略帶沙啞的聲音。
辦公室寬敞明亮，紅木辦公桌擦得一塵不染，背後是一整面牆的書櫃，裡面擺滿了各類精裝書籍和檔案彙編，彰顯著主人的權勢與地位。
一個年近五十、身形微胖、梳著一絲不苟的背頭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辦公桌後審閱檔案。他正是衛生廳的常務副廳長，趙德明。也是陸青心中，“白頭翁”嫌疑人名單上，排在前列的人物之一。
“趙廳長，陸青同志來報到了。”人事幹事點頭哈腰地介紹道。
趙德明這才緩緩抬起頭，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目光落在陸青身上，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番。那目光看似溫和，卻帶著一種審視貨品般的挑剔與壓力。
“哦，是陸青同志啊，歡迎歡迎。”趙德明臉上露出一絲公式化的笑容，卻並未起身，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這一個簡單的動作，便是一種無聲的下馬威。按理說，以陸青“國手”的身份和省長保健醫的背景，一位副廳長起身相迎，是應有的禮遇。
陸青神色不變，從容落座，腰背挺得筆首。
“陸青同志年輕有為，在京城為我們江南省爭了光，省裡的領導們都很高興啊。”趙德明慢條斯理地開口，話語中聽不出是褒是貶，“不過呢，醫術高明是一回事，行政工作又是另一回事。我們衛生系統的幹部，不僅要懂業務，更要懂管理，懂大局。”
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一股濃郁的苦茶氣息飄散出來。
“省裡對你這樣的年輕才俊，是寄予厚望的。”趙德明喝了口茶，繼續說道，“所以經過廳里黨組的研究決定，先安排你去一個能沉下心、靜下氣的地方，好好磨鍊一下心性，熟悉一下我們廳裡的工作流程。”
他頓了頓，似乎在享受這種掌控他人命運的感覺，這才慢悠悠地公佈了結果：“你就先去‘老幹部檔案整理處’吧。那裡的工作雖然清閒，但責任重大，保管的都是我們衛生系統的寶貴財富。你正好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多學習，多沉澱。”
老幹部檔案整理處！
此言一齣，站在一旁的人事幹事眼皮都跳了一下，心中暗暗咋舌。那是什麼地方？那是整個衛生廳最邊緣、最沒有前途的部門，是專門用來安置那些快退休或者犯了錯誤、等待內退的老幹部的地方。
把一個剛剛載譽歸來、光環加身的“國手”安排到那裡去整理故紙堆？這己經不是打壓，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趙德明說完，便含笑看著陸青，他想從這張年輕的臉上，看到他預想中的憤怒、不甘，或是屈辱。然而，他失望了。
陸青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平靜，彷彿被髮配去看守檔案室，和被任命為醫政處處長，對他而言沒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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