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鈺翻看著,目光快速掠過那些陌生的先祖名諱,臉上適時露出驚歎和“崇拜”。她很快便翻到了“裴明志”這一支系的記錄。
豎排的毛筆字,字跡工整。
裴明志,旁邊是陳文君(妻)
下面是子嗣名錄。
裴家勇(長子),生辰八字以及婚姻資訊,就連今天剛過門的妻子名字都錄入了。
再往下,這一支,無了。
作為族譜,這上面沒有她的名字。
尤其是她裴鈺,是裴明志戶口上唯一的獨生子女,而早已遷出戶口的前妻婚生子,裴家勇卻出現在族譜上是突兀諷刺的。
即便猜測到八九不離十,裴鈺開始假意問:“爸,這上面為什麼沒有我的名字?我不是你的孩子麼?”
這問題問得極其自然,彷彿是女兒在向父親撒嬌渴望得到更多的關愛,這讓裴明志無法在第一時間找到合適的回應。
那幾個剛才被裴鈺噎得說不出話的叔伯,此刻終於找到了機會。
禿頂老頭率先咳嗽了一聲,端起長輩的架子,皮笑肉不笑說:“裴鈺啊,這你就不懂了。自古以來,族譜只記男丁,女兒家嘛,以後總是要外嫁的,那也是隨夫家的族譜,所以一般就不記了。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每個宗族都是這樣。”
“是啊。”另一箇中年男人連忙幫腔,語氣裡滿是理所當然:“自古以來都是這樣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記了也沒用。這傳承香火,還得靠兒子。”
幾個長輩你一眼我一語,彷彿在陳述像太陽東昇西落那樣再自然不過的事,那種根深蒂固的“傳統”早就已經腐在骨子裡。
對於族譜,實際上裴鈺並沒有太多的想法,甚至認為這事有些“迂腐”,且不說她這一代人多數都不返鄉,估計再往下一兩代同村不識同村人,這些東西沒有意義。
但她並不認可這群“長輩”的看法,同時也意識到裴家勇能上族譜也是父親授意的。乍一看好像只是加個名字的事,但絕不可能只是一個名字的事。
裴鈺表面做出一個恍然大悟的樣子:“那這,也是預設女丁會結婚外嫁的前提吧?我可捨不得把我爸媽辛辛苦苦打拼的家業交給外人,所以即便是結婚,也只會招贅。傳承香火麼……作為戶口本上的獨生女,我自然會將裴姓延續下去。”
“至於……”說到這,裴鈺的指尖拂過紙面,最終停在“裴家勇”的名字上,她聲音依舊輕柔,甚至帶點女兒對父親傾訴心事的依賴:“他姓裴,是爸爸你的親骨肉,這沒錯。可是——”
“但從法律上講,從他媽媽帶著他離婚,戶口遷走的那天起,他就和裴家、和你與媽媽組成的這個家庭,沒有任何法律關係了。以後,你和媽媽創立的公司、所有產業,也要交給我的,不是嗎?”
裴鈺這番詢問,無疑是讓裴明志當著其他人的面承認裴鈺唯一的繼承權,裴明志臉上的笑容明顯僵硬了。
她笑了下,很清楚自己在裴明志心中並非第一繼承人,並不緊追這個問題不放,省得場面難看,轉而看向那幾位長輩:“各位叔伯,一個在法律以及家庭,早就已經脫離裴家的名字出現在族譜上,這合適麼?”
客廳再一次陷入微妙的僵持。
這時,坐在角落一直沒怎麼開口的村支書出來和稀泥。
“侄女,你這話問得很一針見血啊。”村支書喝了一口茶,帶著平日裡調解矛盾的和煦笑容,慢條斯理說:“從法律的角度看,確實,家勇的情況比較特殊。不過呢,咱們修這個族譜,也不是法律文書,它只是一種宗族情分記錄和歷史的延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表情僵硬的裴明志,又看向裴鈺,語重心長道:“你也知道,你爺爺奶奶年紀大了,老一代人的思想陳舊,一直覺得虧欠了家勇這孫子。覺得他媽媽雖然和你爸分開了,但孩子身上總歸是流著裴家的血。老人家嘛,一心盼著長孫成家立業,今天好不容易看到他結婚心裡高興,族譜上添上長孫的名字,也是了卻了老人一樁心事,讓他們心裡踏實些。”
“至於你說的法律和親情……”村支書語氣變得懇切:“法律是沒有感情的條文,可是咱們人不一樣,有血有肉,也講究一個情分不是?砸斷骨頭還連著筋呢。家勇媽媽和你爸雖然離了婚,可這父子親情血脈相連,哪是那麼容易就割捨乾淨的?家勇作為你爸的第一個兒子,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寫在族譜上於情於理,這也算是一種……對祖宗的交代。”
這一番輸出,村支書見裴鈺神色平靜,並未反駁她,便趁熱打鐵說:“再說了,家勇雖然沒在你爸身邊長大,可他也沒犯過什麼大是大非的錯誤,也沒給裴氏蒙過羞丟過人,父母離婚他是最無辜的那個,咱們不能因為大人之間的事就遷怒孩子……甚至剝奪他爺爺奶奶這點念想,對不對?族譜上給他一個位置,讓他知道自己的根在哪,也是對老人的安慰。”
“你看今天這個大喜的日子,咱們在這兒爭這個,萬一傳到你爺爺奶奶耳朵裡,惹得老人情緒激動、血壓升高,那就不好了,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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