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這一年的冬天分外冷,將將步入民國二十年,滬市就迎來了第一場冬雪,雪不大,鹽粒也似,摻雜在細密冰冷的冬雨裡。二人在一起的日子長了,沈元章也知道付明光有多畏寒,天冷時簡直恨不得成為一條冬眠的蛇,尤其是每日晨起時都分外艱難。他已經快要穿戴齊整,手裡拿了條領帶兀自繫著,一邊去瞧付明光,果然還閉著眼睛在慢吞吞地刷牙。
沈元章朝他走近,一邊道:“我要去公司了,今天雨夾雪,你不如在家待著。”
付明光眼睛沒睜,反應遲緩,搖搖頭,嘴裡都是泡沫,吐乾淨了,用粵語咕噥道:“不成,今日好忙,要去一趟西商眾業公所,下午還約了太豐銀行的麥倫大班飲咖啡。”
沈元章就著熱水擰了條毛巾遞給他,又摸了摸付明光的臉,道:“那晚上我去接你一起吃晚飯。”
付明光沒接,偏頭將臉給沈元章,沈元章笑了一下,他心裡其實很喜歡付明光這樣的親暱依賴。他給付明光擦著臉,腰上已經多了一雙不老實的手,付明光整個人都賴在了沈元章身上,幽幽嘆氣,說:“怎麼會有雪啊,怎麼下雪可以冷成這個樣子?”
這可太為難他了。付明光自小到大的生活軌跡便是在廣東或南洋一帶,還是頭一遭忍受這樣的冬天,凜冽寒意要鑽進骨頭縫裡去,幾乎要將付明光的體面漂亮都凍裂。
沈元章道:“這幾日天氣不好,是難捱一些。”
付明光誇張道:“這真的只是一些?”
沈元章笑出了聲,親了親付明光的鼻尖,道:“這是初雪,瑞雪兆豐年。”
“這一定是古時文人的謊言,”付明光頗有怨氣,說,“窮人都怕熬不過冬天,就算有豐年,豐年也不屬於他們。”
二人這麼一頓胡言亂語,付明光也清醒了過來,他看著沈元章,伸手將他的領帶正了正,也看見了衣領下藏著的黑色細繩,還有一道殷紅勒痕,卻是二人昨晚歡好時,沈元章壓在付明光身上有些失控,付明光混亂之下拽住了他垂落在自己身上的饕餮青銅像。
沈元章動,饕餮也在他掌心裡掙動,活了也似,要大逞食慾,攥得太用力,青銅像的稜角險些刮傷他溼漉漉的掌心。
沈元章看著付明光,二人在鏡子前接了一個溫存的吻。
過了一會兒,沈元章說:“周經理前天和我說,錫蘭的股票又漲了,在股市裡已經是一股難求。”
付明光抬眼看著沈元章,見他神色如常,好似只是隨口說來,便也微微一笑,道:“是啊,沒有辜負你的信賴吧。”
沈元章當初買入錫蘭的股票除了看好付明光,更多的確是出於私心,捧他的場,卻也沒有想到它會漲到今日地步,無怪能讓人瘋狂,沈元章笑道:“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這話讓付明光頓了頓,拉著他的領帶讓沈元章靠得更近,吻了吻他的唇角,道:“乖仔。”
滬市冷冽的雨雪將街道掃得行人寥落,西商眾業公所內卻熱火朝天,股票經紀人,股民擠滿了公所內偌大的交易大廳,小小一塊黑色板子,寫著股票證券的買進賣出訊號,引得投機客紅眼,此起彼伏的嘶喊聲,彷彿遲上一步就要吃苦。付明光站在樓上,靜靜地看著底下的投機客,卻突然想起了沈元章,他知道沈元章之所以會買錫蘭的股票,是因為他。沈元章說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可他不知道,錫蘭從頭到尾就是一個謊言,僑商付明光也不過是信手捏造而成的身份。
誠如沈元章所說,錫蘭股票到今日已經翻了數倍,正有烈火烹油之勢。若說最早錫蘭的棋盤是由他操控,到現在已經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入局的每一個利益相關的人都成了操盤手,將錫蘭打造成了“聚寶盆”。
俯視著那塊小小的黑色板子上標明的錫蘭股價,付明光本該愉悅,不知為何,心中卻沒有半點高興,他看著那一雙雙通紅的,興奮的眼睛,那是賭徒的眼睛。
也許是滬城今日實在太冷,付明光竟有些不寒而慄。
“明光?”黎震察覺了他的失態,低聲叫了聲,道,“怎麼臉色這樣難看?身體不舒服?”
付明光回過神,笑道:“沒有啊,可能是天氣太冷了。”
黎震沒有多想,付明光突然沒頭沒腦地道:“五哥,希望今年能回去過年。”
黎震微怔,笑道:“應該可以吧。”
付明光說:“我們走吧。”
冬日裡太陽落得早,臨將天黑時,雨雪終於停了。沈元章如約來公司接付明光一道去吃晚飯,付明光出去時,卻見沈元章和什麼人在說話。這倒是稀奇了,沈元章在外人面前是個冷淡疏離的性子,鮮少與人多言,他仔細瞧了瞧,卻發覺那人正是紀豐。旋即,他的目光一凝,就落在紀豐身邊的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身上。他穿著老式棉布長袍,戴著帽子,很有幾分學者的斯文儒雅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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