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瑤身後的躁動不是慢慢起來的。它像一根被點燃的引線,從隊伍的第一排傳到最後一排。
皆逆荒往後退了一步,他不是怕,是在觀察。這個靠變化吃飯的妖精活了幾十上百年,最擅長的不是變成別人的樣子,是在別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先把自己摘乾淨。
他把手插進工服口袋裡,指節蜷著,摸著裡面那枚隨時可以捏碎的通訊符。
他看了一眼靈瑤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籠子前面的大松。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了兩趟,然後定住了——定在大松那把劍上。
那柄劍的劍尖指著地面,不是垂下去的,是垂下去之後又被什麼東西拽住了,懸在離地半尺的地方,劍尖微微顫抖,像一條被掐住七寸的蛇。
鶴天還站在原地,背還是佝僂著,手還是背在後面。
但他的眼睛不是剛才那種渾濁的、像隔了一層霧的老人眼了——它們的目光從陣法上移開,落在那些人類身上,又從那些人類身上移開,落在大松那把劍上,又從劍上移開,落在靈瑤的後腦勺上。
他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做。一個活了幾百年的陣法師,最擅長的就是在陣法沒有啟動之前,讓別人注意不到他。
他把自己的存在感壓到最低,低到像一塊石頭、一棵樹、一截被風吹斷又沒人撿的枯枝。
大須是唯一一個沒動的。他站在那裡,像一堵牆。灰色的背心裹著他那身鐵打的肌肉,手臂上的傷疤在暮色裡泛著暗紅色的光。他看了一眼靈瑤,又看了一眼那些人類,然後收回目光,看著面前的地面。他不在乎誰死誰活。他的任務是保護靈瑤,其他事,和他無關。
人類那邊的躁動比妖精更明顯,也更危險。
他們沒有幾百年修為打底,沒有那些風吹不動、火燒不爛的定力。
他們接到的任務是配合靈瑤奪取若木,奪取成功後帶回屬於他們的份額。
剩下的,一概不管,只要結果。現在結果就在眼前——若木在流石會館裡,流石會館的館長站在他們面前,手裡握著劍,劍尖指著地面,他沒有要打的意思,也沒有要退的意思。
他站在那裡,像一個等死的人。但他們不是來殺他的。他們的目標是若木,是“帶回去”。靈瑤和大松之間的事,和他們無關。可是現在,靈瑤在和那個人廢話。
隊伍的領頭人站出來了。他叫方巖,西十出頭,身上沒有軍銜,沒有官職,但在這個臨時拼湊的隊伍裡,他說了算。
穿黑色作戰服,戴黑色頭套,腰間別著一把加了消音器的手槍,胸口掛著一隻銀色的小哨子。他的臉上沒有口罩——他不喜歡被遮住。他的皮膚是古銅色的,顴骨很高,顴骨下面的部分瘦得凹進去,像一具被風乾了的骷髏包了一層薄薄的皮。
他是高層派來的人,是那些政客的眼睛和手。他的家人在他們手裡,老婆和兩個孩子,住在那棟高層安排的房子裡,門口有人站崗,院子裡有保姆在澆花。
日子過得比從前好,好到他每次打電話回去的時候,老婆都說“這裡挺好的,你別擔心”。他知道“別擔心”是什麼意思。他也知道,如果他這次不能帶著若木回去,“別擔心”就會變成別的什麼。
他看著眼前這場對峙。看著靈瑤和大松隔著那道門檻,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一個說“你活他們活,我活你們都死”,一個把劍撿起來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撿起來。
他看著那把劍的劍尖在地上劃出一道又一道淺淺的白印,像一個人在紙上反覆寫同一個字,寫了又擦,擦了又寫,寫到最後連自己都認不出寫的是什麼。他不知道誰更強——是靈瑤這個總館的長老,還是大松這個分館的館長。
他沒有和妖精交過手,不知道“靈”這種東西到底有多大的威力,不知道那些傳說中的、可以在槍林彈雨中毫髮無傷的身體是不是真的,不知道那些鬼魅般的速度、肉眼無法捕捉的移動軌跡、一念之間就能把人從幾十丈外拉到面前的“能力”——到底是誇大其詞,還是他們連百分之一的真相都沒有看到。
幾個小時前,他看到了。不是從報告裡看到的,不是從監控影片裡看到的,是用自己的眼睛親眼看到的——那些流石會館的弟子們,被鶴天的陣法攔下來的時候,他們反抗了。
他們拔劍,出招,靈力像潮水一樣從他們體內湧出來,把鶴天佈置的第一道陣法衝擊得搖搖欲墜。
然後大須出手了。那個黑膚色的大漢,像一堵會動的牆,衝進人群裡,一拳一個,一腳一個。
那些年輕的妖精們像被卡車撞了一樣飛出去,撞在樹幹上,撞在石壁上,撞在地上,有的當場就昏過去了,有的還能動,爬起來,再衝上去,然後被再一次打飛。
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槍,從頭看到尾。他看到那些妖精的劍刺在大須身上,像刺在鐵板上,只留下一個白點。
他看到那些年輕的身體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地上,嘴裡吐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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