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瑤的聲音從若木頂上飄下來的時候，璟正在看鹿野。
她跪在雪地上，低著頭，看著自己腹部那柄還在發光的粉白色短劍。
血從劍刃兩側的傷口裡往外滲，順著衣料的褶皺往下淌，在她膝蓋前面匯成一小攤暗紅色的、還在冒著熱氣的血泊。
她的左手垂在身側，手指還在發抖，不是冷的，是那顆藥的藥效退潮後，肌肉和骨骼在用自己的方式抗議。
她的右手按在傷口旁邊，五指張開，指尖陷進被血浸透的衣料裡，想壓住那些還在往外湧的血。她壓不住，血從她的指縫間擠出來，滴在雪地上，一朵一朵的，像紅色的花。
“好了，璟。”靈瑤的聲音比他之前說話的任何時候都要輕。
不是溫柔的輕，是一個人在懸崖邊上站了太久、終於決定往下跳的決定後的輕鬆，是被自己親手編織的劇本撕碎後、連撿起碎片的力氣都沒有了的無力，是右眼還在看著這個世界、左眼的空洞裡己經裝滿了另一個世界的陰影的感傷。“這次我還是同樣的要求。不過——我不打算讓鹿野活下去了。”
他的右眼從璟身上移開，落在鹿野身上。他看著她在雪地上跪著，看著她用手按住自己腹部的傷口，看著那些血從她指縫間擠出來、滴在雪地上。
他的右眼在那一片一片的紅色上停了一下，眨了一次。
不是風沙，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跟這個他今晚第一次見、第二次交手、第三次把她從若木上推下去又抓回來的孩子，做一個他這輩子都沒有做過、以後也不會再有機會做的告別。
“要麼你先死，要麼我折磨死鹿野後，你再和我打！”他的聲音在最後那半句話上裂開了。
不是聲帶裂了，是他那具己經快要散架的身體在替他的聲音伴奏——他的胸腔在抖，從肺底到喉嚨，從喉嚨到聲帶，從聲帶到嘴唇，那口氣從他體內擠出來的時候，帶著血沫和痰絲，在他嘴唇上掛了一道暗紅色的、正在往下淌的線。
他沒有擦，讓那根線從他下巴上滴下去，滴在他自己的衣襟上，洇開一小塊深色。
他的右眼在說完這句話之後重新落在了璟身上。他在等，等璟的回答。
不是用耳朵等，是用他那具己經快要停止運轉的身體在等——等璟的拳頭砸在他臉上，等璟的腳踹在他胸口，等璟那把還沒有解封、但僅憑肉體就足以把他這具分身撕成碎片的拳頭，把他從這片他己經不想再待下去的世界裡打出去，他不想等了。
鹿野的頭在那句話落下的同一瞬間抬了起來。
她看著若木頂上那個渾身是血、衣袍破碎、右眼還亮著、左眼塌成一個空洞的老人。
老人的嘴唇在動，不是在唸咒，是在喘氣，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人從水裡撈出來的魚，用鰓呼吸那些不屬於它的空氣。
她在那一刻忽然不恨他了，不是原諒，是在那一刻，她心裡那些被他用劍刺穿腹部、用手捏碎手腕、用那些冰藍色的長劍劃開她皮膚時積攢的恨意，被他的樣子衝散了。
不是忘了，是那些恨意在他的蒼老面前，在她的年輕面前，在她還有機會活下去、而他連今晚能不能挺過去都不知道的事實面前，忽然變得不那麼重要了。她的恨意褪去之後，露出來的是恐懼，不是怕自己會死，是怕他。
她怕他說的那句話成真。“你先死，或者我折磨死鹿野後你再和我打。”她知道他會說到做到。
他不需要折磨她很久，只需要在她身上劃開一道新的口子，璟的拳頭就會停；再劃一道，璟的腿就會軟；再劃一道，璟就會跪下來，哭著求他停手。
他會用她的命，逼璟自殺，她不想讓璟死，她也不想死。
她不想在沒有璟的世界裡活著，也不想讓璟在沒有她的世界裡活下去。她的右手從腹部的傷口上抬起來了，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比剛才更快，因為她的手離開了那個她好不容易才壓住的缺口。
她的手指握住了那柄還插在她腹部、劍刃還嵌在她體內的粉白色短劍的劍柄。劍柄上沾著她的血，溼滑的，她握了一下，沒有握住。
她把手在自己衣襟上擦了一下，擦掉那些血，重新握住劍柄，她要把它拔出來，不是為了止血，是為了用它刺進自己的心臟。
璟看到了，他在她手指握住那柄短劍的劍柄的同一瞬間看到了。
她的動作不大，她的手從腹部抬起來，在衣襟上擦了一下，再落回劍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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