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閉上了,不是昏過去的閉,是累到極致之後身體自己按下的暫停鍵。他的意識還在,只是不想睜眼了。
他聽著那些孩子們的聲音——清泉在哭,明月在哄她,青禾在安慰小木,小木在問“師父呢”,青禾說“師父在那棵樹下”,小木安靜了。大松聽著,嘴角彎了一下。
鹿野把手從大松肩上收回來,站起來,走到璟身邊。
她順著璟的目光看過去——看著靈瑤的背影。靈瑤坐在牆根,低著頭,花白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臉。
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腕上那隻白玉鐲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他沒有哭,沒有笑,沒有說話,沒有動。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堆被人遺忘了的、還沒有完全熄滅的灰燼,表面還紅著,但己經燒不起來了。
“璟。”鹿野叫了一聲。璟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她。
鹿野沒有問他“怎麼了”,她只是看著他,把自己的手伸過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涼的,剛才一首在給大松包紮,手上的血己經洗掉了,但指尖還殘留著碘伏和藥粉的氣味。
璟把她的手握緊了,沒有說話。兩人站在院子中間,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微微皺著的眉頭上。他還在想。
一切都結束了。靈瑤被制服了,他的手下被清除了,那些孩子們被治好了,大松還活著,沒有人死。這應該是最好、最快、最理想的結局。
但他覺得哪裡不對。
他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就好像你走進一間很久沒人住過的老屋子,裡面所有的傢俱都擺在應該在的地方,地上沒有灰塵,桌上沒有蛛網,窗臺上還有一盆開得正旺的花——一切都很正常,但你就是覺得不對勁。
你說不出哪裡不對,但你的身體知道。
你的皮膚在起雞皮疙瘩,你的後脖頸在發涼,你的手指在不由自主地蜷緊。
他的手指蜷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鬆開鹿野的手,走過去,走到靈瑤面前,靈瑤沒有抬頭,不知道是沒有感覺到有人走過來,還是感覺到了但不想抬頭。
璟在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那張被血糊住了的臉。
鼻樑斷了,從中間往外翻著,露出來的不是骨茬,是明王治療之後的痕跡——新生的軟骨把那截斷掉的鼻樑骨包住了,形狀還沒有完全長好,歪著,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小樹。
眼睛閉著,左眼那個位置的眼皮塌了一塊,不是眼球沒了,是支撐眼球的組織在治療過程中被重新吸收了,新的組織還在生長,但還沒有長到能把眼皮撐起來的厚度。
靈瑤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他的睫毛顫了一下,沒有睜眼。
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搭在靈瑤肩上,沒有用力,只是搭著。
“先休息吧。”璟的聲音不大,很平。
靈瑤的肩膀動了一下,他沒有回答,也沒有躲開,只是讓那隻手搭在他肩上,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沒有聲,也沒有痕。
璟把手收回來,站起來,轉身走回到鹿野身邊。他看了一眼大松,大松還靠在那半截樹幹上,眼睛閉著,呼吸己經平穩了。
他看了一眼明月的方向,明月還坐在地上,清泉還在他懷裡哭,他一隻手攬著她的肩,另一隻手終於抬起來了,放在她頭頂,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
他看了一眼青禾,青禾己經把那些還站不起來的師弟師妹們一個一個地扶到了牆根,讓他們靠著牆坐著、躺著、蜷著。
她的右肩還不能大幅度活動,但她用左手撐著他們,一個,兩個,三個,每扶一個就要停下來喘幾口氣。
她的辮子散了,頭髮披在肩上。他看了一眼小木,小木站在青禾身邊,幫她扶著那些比她更小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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