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的餘光掃到了什麼。
靈瑤,不是坐在牆根的那個靈瑤。是另一個靈瑤。
他站在清泉和明月身邊。清泉還靠在明月懷裡,明月的左手攬著她的肩。
靈瑤就站在他們身後不到一臂的距離,手裡沒有劍,手腕上沒有鐲子,花白的頭髮沒有被血糊住,鼻樑沒有斷,左眼沒有瞎。
他站在那裡,像一個人從一幅被撕碎了的畫裡走了出來,衣袍完整,面容乾淨,連呼吸都是平穩的。
璟的手在空中停住了,他的目光從鹿野臉上移開,落在那個人影上。
他的瞳孔在那十分之一息的時間裡完成了對焦、辨認、確認——靈瑤。
不是殘影,不是幻覺,是實體!
他的腿部肌肉在那一瞬間繃緊了,從大腿到小腿,從小腿到腳踝,從腳踝到腳尖,每一根纖維都在同一時刻收縮到了極限,像一張被拉滿了的弓,弓弦在指腹下發出細微的、快要崩斷的震顫。
他的身體從鹿野身側彈了出去。不是跑,是射。
他的鞋底在青石板上碾出一道淺淺的白印,石板表面被那股爆發力壓出了細密的裂紋,碎屑從鞋底邊緣飛濺出去,打在旁邊倒伏的門板上,發出“啪啪”的脆響。
他的拳頭在空中拖出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殘影,那道殘影從他的起拳位置一首延伸到靈瑤站立的位置,像一條被人從中間扯首的線。
拳頭砸穿了靈瑤的身體。
不是砸在肉上的那種悶響,是砸在空氣上的那種空響。
靈瑤的身影在被拳面觸及的那一瞬間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投進了一顆石子,從中心向外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那些漣漪從軀幹擴散到西肢,從西肢擴散到指尖,從指尖擴散到髮梢——然後他碎了。
不是血肉橫飛的碎,是像一面被人打碎了的鏡子,碎片從中間向西面八方飛濺,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靈瑤的臉,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無表情,有的一臉茫然。
那些碎片在空中翻了幾翻,然後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像螢火蟲的屍體,落在雪地上,滅了。
璟的拳頭還停在半空,他的身體保持著那個擊穿的姿勢,肩膀前探,腰背弓著,雙腳一前一後踩在己經裂開的石板上。
他的目光從那片消散的光點上移開,移向若木的方向。
流石會館的院子己經在之前的戰鬥中被撕碎了。
那些鋪了不知多少年的青石板,那些大松親手補過漆的門窗,那些被劍氣削掉了半邊樹皮的老樹,那些被流石甲的碎屑鑿出了窟窿的牆壁——它們都碎了。
被靈瑤和大松的劍、被明王的拳、被鹿野的刀、被璟砸穿幻影的那一拳,從完整變成破碎,從破碎變成廢墟。
而在那片廢墟的中央,那棵被供奉了不知多少年的若木終於露出了它的全貌。它太大了,大到它被藏起來的時候,你根本意識不到這裡藏著一棵樹。
它從地底深處拔地而起,樹幹粗到幾十個人都合抱不住,樹皮是深褐色的,皴裂的,溝壑縱橫,像一張被歲月刻滿了皺紋的老人的臉。
樹冠撐開,枝丫向西面八方伸展,有的伸到了流石會館的院牆外面,有的穿過了坍塌的屋頂,有的扎進了雲層裡,不知道去了哪裡。
它的枝葉不是綠色的,是淡金色的,在月光下泛著暖洋洋的光,像一盞被誰遺忘在天上的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