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趴在雪地裡,他的周圍被他的體溫融化了一圈冰雪,形成了一個以他為中心的、小小的、冒著熱氣的、暗紅色的血坑。
他的頭髮散著,有幾縷被血黏在了臉上,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沒有在看任何東西,他的瞳孔失去了焦距,像兩顆被水泡過的、褪了色的玻璃珠子。
他的手指插在雪裡,手指還在動,不是在畫符,是在抓著什麼。
也許是雪,也許是地,也許是那些他從書上抄下來、背了無數遍、卻從來沒有機會用出來的咒語。
他的嘴還在動。
他在唸,在唸那個金光咒,在唸那個他用自己的精血和靈力凝成的、從人類道教典籍裡抄下來的、他從來沒有試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念出來的咒語。
他的指尖在雪地上畫著看不見的符,那些符紋在他的指尖離開雪面的瞬間亮了一下,亮了不到半息就滅了。
不是他畫錯了,是他的靈力不夠了。他的靈力在那道追了他一路的符籙上己經燒光了,他的精血在那道他畫給自己看的符籙上也快流盡了。
他沒有靈力了,沒有精血了,沒有體力了,沒有力氣了。但他還有嘴,他還能念,他還有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那顆心臟每跳一下,就把他體內最後那點血從那些被冰刺扎穿的傷口裡擠出去。那些血流進雪地裡,把那些白色的雪燙化了,那些化了的雪水又滲進他的傷口裡,把他身上的血稀釋了,把他體內那些正在快速流失的溫度奪走了。他感覺很冷,從骨頭裡往外冷,冷到他感覺自己的骨髓都要凍住了。他在疼,從傷口處往外疼,疼到他的身體在雪地裡痙攣,但他的嘴還在動,還在唸。
“金光速現,覆護真人。”
最後一句從他嘴裡念出來的時候,那道薄如蟬翼的血色護罩從虛空中浮現了。
它不是從明月的身體里長出來的,不是從他的指尖飛出去的,不是從任何一個可以被觀測到的源頭產生的。
它就是出現了,像一朵花在沒有人注意到的角落裡自己開了,像一個念頭在沒有人提醒的情況下自己冒出來了,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久到以為自己己經瞎了——然後他看到了一束光,那束光護住了清泉。
那道血色的護罩從清泉的頭頂罩下來,像一口被人從天上扣下來的鐘,把她整個人罩在裡面。
護罩的邊緣落在雪地上,把那些潔白的雪映成了暗紅色。
清泉在那道護罩罩下來的瞬間感覺到了一股溫暖,那股溫暖從她的頭頂傳到她的腳底,從她的腳底傳到她的指尖,從她的指尖傳到她的心臟。
她的手不抖了,腿不抖了,腰不抖了,她的身體不冷了。
那道護罩在護住她的同時,還在把她往大松他們的方向推,不急不慢,像一隻無形的手,託著她的後背,把她從靈瑤的面前一點點地挪開。
靈瑤站在若木的枝丫上,看著那道血色的護罩從虛空中浮現,看著它把清泉罩住,看著它把清泉從他的面前推走。
他的右眼在那一瞬間瞪得滾圓,瞳孔從正常大小縮成了一個針尖大的黑點。他感覺到了一股讓他毛骨悚然的——不是恐懼,是一種比他恐懼更讓他不安的東西,是未知。
他不知道這道護罩是什麼,不知道它是怎麼出現的。他的感知在那道護罩出現的瞬間就被彈開了,像一個人伸手去摸一塊燒紅的鐵,還沒碰到就被燙得縮了回來。
他的感知不是被擋住的,是被彈開的。那道護罩在拒絕他,在拒絕一切不屬於它、不屬於那個趴在雪地裡、渾身是血、快要死了還在唸咒的少年的東西。
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的,是他在怕。
他怕這種他掌控不了的東西,他怕這種從他的劇本里憑空冒出來、不在他預料之中、不在他計算之內、不給他任何反應時間的東西。
他在今天己經經歷過太多次這種“劇本外”的事了——璟的出現,明王的分身,大松最後的流石甲,鹿野的短刀,明月的那道符籙,明月的那道把他彈開的護罩。
今天發生的每一件讓他措手不及的事,都是從他劇本的夾縫裡冒出來的,像野草,像蟑螂,像那些你越是想把它們趕走、它們越是紮下根來的東西。他討厭這種感覺。
他的手指在身側握緊了,指甲陷進掌心裡,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若木的枝葉上。他討厭這些不受他控制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