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高興地告知全村的人,最後卻被一個剛放學的,那位老先生的學子,一個懵懂不知事的小孩讀出了那血書裡的字眼,那些字恰好老先生都教過哪怕那些字都寫的歪歪扭扭的,小孩剛好都認得哪怕他不愛讀書。
“春啊,我怕是回不去了,你把家裡面的田啊,牲畜都賣了吧,這裡待不住了,俺們沒守住,你再找一個吧,找一個能守住你的。春啊,俺好想你啊,俺夜裡做夢都是回家和你一起躺炕上說話。”
小孩的媽媽尷尬的給孩子拉走了,留下再難以把神拉回來的女人,沒人能夠感同身受的去安慰她,只有鄉下人笨拙的勸導。
風捲著黃土散了,一同散去的好像還有她的心氣兒。
她攥著那封血書回到了那個男人一首想回卻回不來的家,那個她一首待著,大旱年沒走,地主加租沒走,被人嘲笑寡婦沒走的房子。
她沒哭也沒鬧,只是把信裹了三層粗布,那己經是除了那床結婚時的棉被外家裡面最好的布,她把信壓在箱子底下。
她不懂自殺,她只知道有個她曾經愛著的男人想讓她好好活著,也許是那個男人知道死很痛,怕她也痛吧。
轉年她嫁給了一個走鄉的賣貨郎老李。
也許是女人的運氣好,在那個年代找到了這樣一個老實疼人的漢子,後來他們添了兒子根生,女兒招娣,土坯房裡面也有了煙火氣,有了笑。
那封血書她卻再也沒碰過,可能是現在的生活讓她想不起前半生的痛,也或許是她不認識字讀不出那信上的內容,又或者是那個小孩念信的每一個字眼她都沒忘記,只要稍稍回想就記得很清楚。
可是命運有時候就是喜歡專門挑著那些本就苦命的人來折騰。
暴雨衝下山洪,老李這個走了幾十年山路的賣貨郎消失在了那條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個來回的路上,再也沒回來,女人去找過但是隻找回了那個被老李肩膀磨的發亮的扁擔。
她和上次一樣沒哭也沒鬧,把那個擔子擦乾淨和那封信放在一起,這是她這十幾年來第一次看到那封信,現在她不想再在接下來的幾十年再看到它,她不想再失去她剩下的兩個孩子了。
這個世道普通人家裡面沒有漢子會很難,但是她帶著兩個孩子一句苦也沒抱怨過。
又是一個災荒年,她和兩個孩子都習慣了,兒子根生隨他爹老李有一膀子氣力,也隨老李會疼人。
心疼她這個老孃,自己去山裡面挖葛根不慎摔下了懸崖。
她又去找了,根生手裡還攥著半塊能吃的葛根,攥的很緊就和她當年攥著那封信一樣。
她親手埋了根生,她那一首黑的烏亮烏亮的鬢角一晚上就白了一半,招娣看著也是心疼的很。
好不容易熬到了招娣出嫁懷了身孕,卻在生產那天大出血,大人小孩都沒保住,她又去攥著招娣的手,這一次她又沒攥住。
女婿也遠走他鄉,家裡面徹底空了。
箱子底下的布包越摞越厚,可是她想要見的人卻是.......
她越來越不怎麼說話了,城裡面管這種叫做安靜。
她只是每天掃著院子喂著雞,到了傍晚把雞點完數趕進了雞舍她才真正能夠安靜一會兒半個小板凳坐到老槐樹底下,看著天上每天都向著西邊落下去的太陽,火紅火紅的,太陽每天都在,每天都走,今天的太陽是昨天的太陽嗎?
今天的太陽還記得昨天的事嗎?
老婦人嘴裡面時常唸叨的是老李,招娣,根生的名字,那個男人的名字也許是她忘記了吧,反正她的鄰居沒有聽到別人的名字。
旁人都說她命苦,她也只能陪著笑笑。
她苦嗎?也許吧。
她有過兩個漢子,都對她很好。也有過兒女雙全,這輩子也沒生過什麼大病,當過女兒,當過母親,當過丈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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