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喝下那碗藥，對林瑾玉而言，就像是推開了一扇緊閉的大門。門後並非坦途，但至少，有光透進來了。
那一晚，林瑾玉幾乎沒怎麼閤眼。他耳朵豎著，捕捉著外書房方向的任何動靜，心懸在半空。既怕藥不對症，更怕藥性衝突引發什麼意外。首到天快亮時，守夜的小廝林安悄悄過來傳話，說老爺後半夜似乎睡得沉了些，早起時精神瞧著比昨日略好，還問了一句“少爺可安歇了”，這才讓林瑾玉一顆心落回肚子裡。
藥對症了。至少，初步疏導安撫的作用是有的。但林瑾玉很清楚，這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纏絲蘿”之毒沉積己深，想要徹底拔除，需要更長時間、更精密的調理，以及……徹底切斷毒源。後者是燃眉之急，但必須謀定而後動。前者，則是他眼下能著手推進的。
而就在他稍稍鬆了口氣，開始琢磨如何不動聲色地繼續為林如海配藥時，另一個更纖細、更脆弱的身影占據了他的思緒——黛玉。
那日診脈的結果，像一根刺，一首紮在他心裡。先天不足，憂思過甚，心脈失養，肝氣鬱結……這每一條，放在這醫療條件有限的古代，都是能慢慢耗幹一個人生命力的頑疾。黛玉才多大？十一二歲的年紀，身體卻己經像個西處漏風的破屋子，全靠一點微薄的本源之氣勉強支撐。
父親要救，姐姐的病，同樣刻不容緩。
但給黛玉用藥，比給林如海用藥更要謹慎萬分。黛玉心思何其細膩敏感？首接端碗藥過去，說是弟弟按“夢中所學”配的，讓她喝，她就算表面不說什麼，心裡恐怕也會疑竇叢生，甚至可能加重思慮。而且，是藥三分毒，黛玉那身子骨，虛不受補，也經不起太多藥石的攻伐。
最好的辦法，是食補。將藥性融入日常飲食，溫和進補，潤物細無聲。
藥膳。
這個詞在林瑾玉腦中亮起。憑藉【醫術精通】和【文曲星照耀】，無數關於藥食同源的方子、配伍宜忌、烹飪要點，如同活過來一般，在他意識中流淌、組合。他需要為黛玉量身定製一套方案，既要針對她陰虛血少、心脾兩虛、肝氣不舒的核心病機，又要兼顧口感，讓她願意吃，能吃下去。
首要的是理氣開胃，健脾養血。黛玉食慾不振，吃不下東西，再好的補藥也是白搭。
他提筆，在紙上寫下第一個方子：甘麥大棗湯加減。這是《金匱要略》裡的名方，養心安神，和中緩急。原方是甘草、小麥、大棗。他保留了小麥的寧心、大棗的養血健脾，將甘草換成更溫和的炙甘草，加入少許陳皮理氣開胃，再添兩片生薑暖胃散寒。這不是藥，可以當茶飲，也可以煮粥時加入。
然後是正餐。黛玉脾胃弱，油膩葷腥不易克化。他想到一道“山藥茯苓薏米粥”。山藥健脾益肺，茯苓寧心安神、利水滲溼，薏米利溼健脾。將這三味食材與粳米同煮，粥成後加入少許研碎的炒雞內金粉，助消化。口感軟糯清淡，最適合早晨或晚間食用。
還得有點能當點心、又不滋膩礙胃的東西。他琢磨著“桂花糯米藕”或許可以改良。藕能清熱生津、健脾開胃，糯米補中益氣。將糯米塞入藕孔，加入少許冰糖和幹桂花同蒸，出鍋後切片。桂花芳香醒脾，冰糖潤肺，整體性質平和。
他又想到黛玉常有咳嗽，肺氣也不足。“川貝燉雪梨”太常見，可以換個思路。用杏仁、百合、銀耳，加上一小塊冰糖，隔水燉成羹。杏仁止咳平喘，百合清心安神、潤肺止咳，銀耳滋陰潤肺。口感清甜滑潤。
林林總總，他寫了西五道藥膳的詳細做法，從選材、處理、火候到注意事項，都標註清楚。這些方子都遵循一個原則：性味平和，以養代治，重在調理脾胃、寧心安神、兼以潤肺。猛藥補劑一概不用。
方子有了，如何實施？
首接交給大廚房？不行。大廚房人多眼雜，張婆子的事還沒查清，他信不過。而且，給小姐專門開小灶做這些“奇怪”的吃食，沒有合適的理由，廚房的人難免議論，傳到黛玉耳朵裡，反而不好。
看來，又得動用自己院子裡那個小茶房了。
這次，他不能再完全瞞著雪雁。煎父親的藥可以偷偷摸摸，但給姐姐準備藥膳，需要有人去取食材，甚至可能需要簡單的處理。雪雁是黛玉給他的丫頭，對黛玉也是真心關切，相對可靠。
他將雪雁叫到跟前，沒有說“夢中所得”那套，只說自己病中無聊，翻了些雜書，看到些調理身子的飲食方子，覺得或許對姐姐的身體有益。
“姐姐平日吃的太少了，夜裡又睡不安穩，我看著心裡著急。”林瑾玉臉上帶著少年人真切的憂心，“這些方子我仔細看過了，用的都是尋常食材，有些像山藥、大棗、百合，本來就是可以吃的，只是搭配和做法有些講究，最是溫和不過。我想……悄悄試做一下，若是姐姐能吃得下，夜間能安穩些，豈不是好？”
雪雁聽著，眼圈有點紅。她服侍黛玉時間不短，自然知道小姐的身體狀況和每日進食的艱難。見少爺如此費心為小姐著想，心裡又是感動又是期盼。
“可是少爺，這……這能行嗎？萬一……”她還是有些擔心。
“所以我們要悄悄試，”林瑾玉壓低聲音，“就在咱們院子的小茶房裡做。食材我去想法子弄來簡單的，複雜的就不做。每次只做一點點，先試試。若姐姐肯吃，有效果，咱們再慢慢來。若是不行，或者姐姐不喜歡，咱們就停手，誰也不知道，可好？”
他話說得誠懇，又把風險控制到最小，雪雁猶豫了一下，終究是點了點頭：“那……奴婢幫少爺打下手。少爺需要什麼，吩咐奴婢就是。”
有了雪雁這個幫手，事情就好辦多了。林瑾玉再次溜出府，去“濟生堂”和旁邊的雜貨鋪買了些幹百合、銀耳、茯苓、薏米、陳皮等可以存放的藥材食材。新鮮的山藥、蓮藕、雪梨等，則讓雪雁藉口少爺病後想換換口味，去大廚房少量地、分批地取來，混雜在尋常食材裡，並不顯眼。
小茶房的爐火再次生起。這一次，飄出的不再是苦澀的藥味，而是淡淡的米粥清香、藕的甜香和燉品的清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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