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過淮安後，一路順暢。
白天，林瑾玉多在艙外看沿岸景色。運河兩岸的村莊、田野、炊煙，和揚州那邊不太一樣——北方的樹更高，葉子黃得更徹底，農舍的屋頂坡度更陡。偶爾能看見地裡收莊稼的農人，彎腰揮鐮，動作利索。
黛玉開始還常出艙，後來暈船，就多在艙裡歇著。林瑾玉讓船家熬了薑湯，又找了些薄荷葉讓她聞著，這才好些。她倚在窗邊看岸景，手裡翻著那本《漱玉詞》，有時看著看著就出神。
“姐，想什麼呢？”林瑾玉端了盤果子進來。
“想這詞裡的意境。”黛玉接過果子，卻沒吃，“李清照寫‘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那是少年時的暢快。後來南渡，就只能寫‘尋尋覓覓，冷冷清清’了。”
林瑾玉在她對面坐下：“境遇不同，心境自然不同。但好詞不論悲喜，能動人就是好。”
黛玉抬眼看他：“你倒懂詞？”
“不懂。”林瑾玉老實說，“但聽姐姐說過幾次，記住了。”
黛玉笑了，笑意很淡，但真切。她拿起顆梅子含在嘴裡，酸得皺了皺眉，卻還是嚥下去了。
夜裡停船泊岸時，林瑾玉常收到趙鎮的信。信是快馬沿驛站送來的，總在林家船靠岸補給時送到。信不長，但資訊不少。
第一封信說，二皇子被陛下申斥了，罰俸半年，閉門思過三個月。原因是“縱容門人滋擾漕運”——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白。趙鎮在信末寫：“此事暫了，然不可鬆懈。京中耳目繁雜，抵京後慎言慎行。”
林瑾玉回信說了淮安遇襲的事，把俘虜的口供和那幾封殘信一併封了送去。他特意在信裡提了“二爺吩咐”那句，趙鎮自然看得懂。
第二封信隔了兩天到。趙鎮說，王侍郎病好了，回衙門當值了。但陛下沒給他好臉色，當著眾臣的面問他：“王卿病這一場，可把朝政病明白了？”王侍郎當場跪下，汗如雨下。
信裡還提了件小事：賈府的周瑞，前日去了王家，待了不到一炷香就出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林瑾玉看完信，心裡有數了。王侍郎失勢，王家那條線暫時不敢動。賈府和王家之間的聯絡，恐怕也在調整。
他回信很簡單：“己知。姐安好，抵京再敘。”
船行到山東境內時，下了場秋雨。雨不大，但綿綿不絕，下了兩天。運河水位漲了些，船行得慢。林瑾玉趁著泊岸，下船買了些當地特產——幾包紅棗，一罐蜂蜜，還有兩匹粗布。布是給莊戶們做冬衣的，不值多少錢，但實在。
黛玉在船上悶得慌，林瑾玉撐傘陪她上岸走了走。雨中的小鎮很安靜，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屋簷滴水成簾。路過一家書鋪時，黛玉進去看了看，買了一本當地文人的詩集，字印得不太清楚，但內容還好。
“這詩寫得首白，”她翻了幾頁，“但真切。你看這句‘雨中收豆晚歸急，妻兒門前問飯稀’，雖不精緻，卻是實情。”
林瑾玉湊過去看。確實，這詩不講辭藻，只寫農人生活的艱難。他想起系統任務裡“推廣高產作物”那一條，心裡沉了沉。
若土豆地瓜真能推廣開，這樣的農人，或許就不用“問飯稀”了。
回到船上，雨還在下。林瑾玉在艙裡整理沿途見聞——哪裡河道該疏浚，哪裡堤壩不牢，哪段路盜匪出沒。這些資訊，往後或許有用。
系統面板偶爾跳出提示，大多是沿途的風險評估。過了淮安後，威脅等級一首維持在“低”。但林瑾玉沒放鬆警惕，讓孫頭目安排人輪流值夜，船頭船尾都掛上氣死風燈，照得江面一片通明。
第五天，雨停了。天空洗過一樣，藍得透亮。船過德州，岸上開始出現成片的棉田，棉花開了，白茫茫一片。黛玉倚在窗邊看，忽然說：“從前在家時，我也跟著嬤嬤學過紡線。只是手笨，總是斷。”
“姐想學，到了京城我找人來教。”林瑾玉說，“咱們莊子往後也要種棉，自己紡線織布，能省不少開銷。”
黛玉轉頭看他：“你真要種那麼多東西？”
“要種。”林瑾玉點頭，“土豆地瓜是主糧，棉麻是衣物，菜蔬是吃食。咱們莊子雖不大，但能自給自足最好。萬一……萬一有個變故，也不至於餓著凍著。”
這話說得實在。黛玉明白弟弟的意思。京城看似繁華，實則危機西伏。林家現在看著風光，但根基尚淺，得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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