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那攤子爛事,在林家馬車離開後,才算真正炸開。
賈寶玉捂著臉哭,不是假哭,是真疼。左臉腫得老高,指印紅得發紫,火辣辣地燒。他長這麼大,別說捱打了,連重話都沒聽過幾句。今天這一巴掌,不只是打在臉上,是把他那點“人人都該讓著我”的念頭打碎了。
王夫人摟著他,心尖兒都在顫。她手指輕輕碰了碰兒子腫起來的臉,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的兒……疼不疼?告訴娘,疼不疼?”
賈寶玉只會哭,說不出話。
堂裡那些旁支的媳婦姑娘己經溜光了——熱鬧看夠了,該回去傳閒話了。剩下的人,王熙鳳、邢夫人、李紈、三春,都站著,誰也不敢先動。
賈母還坐在上首,閉著眼,胸口起伏。
“老太太……”王熙鳳小聲喚。
賈母睜開眼,眼神渾濁,像是老了十歲。她看著還在哭的賈寶玉,又看看摟著他的王夫人,嘴唇動了動:“請太醫。”
“己經去請了。”鴛鴦趕緊回話。
“請什麼太醫!”王夫人猛地抬頭,眼睛赤紅,“請太醫來看什麼?看賈府的嫡孫被外姓的野種打了臉?傳出去還不夠丟人嗎!”
這話說得很了。
賈母臉色一沉:“那你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王夫人站起來,聲音尖利,“我要林家給個說法!打了人就這麼走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你要什麼說法?”賈母盯著她,“讓如海帶著瑾玉來賠罪?還是讓瑾玉站在這兒,也讓寶玉打一巴掌回去?”
王夫人噎住了。
她當然想——想得心都疼。但她也知道,不可能。林家現在不是以前的林家了,林如海是戶部侍郎,林瑾玉手裡握著皇莊試種的差事,背後還有西皇子。賈府呢?一個空架子,拿什麼去討說法?
“那……那就這麼算了?”她聲音發顫,“我的寶玉就白挨這一巴掌?”
“不然呢?”賈母反問,語氣疲憊,“今日這事,是寶玉先失禮。摔玉發狂,口出妄言——若傳出去,丟的是賈府的臉。”
王夫人不說話了,只是摟著賈寶玉,眼淚無聲地流。
堂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邢夫人在旁邊小聲嘀咕:“可……可那林家小子也太霸道了……怎麼說也是親戚……”
“親戚?”王夫人猛地轉頭瞪她,“他們傢什麼時候拿咱們當親戚了?從進京到現在,來過幾次?黛玉那丫頭,眼睛長在頭頂上,瞧不上咱們寶玉!還有那個林瑾玉,小小年紀就敢動手打人,長大了還了得?”
她越說越氣,聲音拔高:“要我說,當初就不該讓他們進京!在揚州待著不好嗎?非要跑來京城礙眼!如今好了,攀上高枝了,不認窮親戚了!”
“夠了!”賈母喝了一聲。
王夫人閉嘴了,但眼神里的恨意藏不住。
賈母看著她,又看看還在抽噎的賈寶玉,心裡那團火,燒得她胸口疼。她疼寶玉,真疼——這是她一手帶大的孫子,是她心尖上的肉。但她也知道,王夫人說得沒錯,林家如今確實不是以前的林家了。
可知道歸知道,這口氣,咽不下去。
“老太太……”王熙鳳這時上前,聲音放輕,“您看……要不要我去林家一趟?好歹把話說開,畢竟是親戚,鬧僵了對誰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