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是第三天下午聽說這事的。
他在養心殿批摺子，批得眼皮子發沉。江南水患的賑災章程、西北軍餉的調撥奏請、還有幾份彈劾官員的摺子——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這個說那個收受賄賂，那個說這個縱容親屬，看得他腦仁疼。
太監夏守忠輕手輕腳進來，手裡捧著新沏的茶。
皇帝接過茶盞，吹了吹浮沫，沒喝，先問：“外頭有什麼新鮮事沒有？”
他是真悶。當皇帝跟坐牢似的，成天關在這西方宮裡，聽的都是朝政大事，煩。
夏守忠躬著身，臉上堆著笑：“倒是有件趣事，這兩日在京裡傳得熱鬧。”
“說。”
“榮國府前兒設宴，請了林家。”夏守忠聲音放輕了些，“宴上，賈家那位銜玉而生的公子，不知怎麼犯了痴病，當眾摔了那塊通靈寶玉，還對著林家姑娘說了些不太妥當的話。”
皇帝挑了挑眉：“林家姑娘？林如海的女兒？”
“正是。”夏守忠道，“結果您猜怎麼著？林家那位小公子——就是林瑾玉，當場就給了賈寶玉一巴掌，扇得結結實實。聽說臉腫了三天沒消。”
皇帝愣了愣。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敷衍的笑，是真覺得有意思。他放下茶盞，身子往後靠了靠：“詳細說說。”
夏守忠便把聽來的版本說了，繪聲繪色的。怎麼摔的玉，怎麼說的混話，林瑾玉怎麼排開眾人走過去，那一巴掌怎麼響——說得跟親眼見著似的。
皇帝聽著，嘴角一首掛著笑。
等夏守忠說完，他搖搖頭，又點點頭：“林愛卿這個兒子……頗有銳氣啊。”
這話說得輕，但夏守忠聽出了裡頭的意味。
他試探著問：“陛下，那賈府那邊……”
“賈府？”皇帝嗤笑一聲，“教子無方，還有臉鬧？朕要是賈政，就該再補兩巴掌，打得那小子知道什麼叫禮義廉恥。”
他說著，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不過林瑾玉這孩子……確實有意思。才十一歲吧？”
“虛歲十一。”夏守忠道。
“十一歲，就敢在榮國府動手。”皇帝眼裡有光，“不是愣頭青，是有底氣。知道打這一巴掌的後果，也擔得起這後果。”
他想起林如海前幾日遞上來的摺子，關於皇莊試種的進度。土豆出芽率九成以上，地瓜長勢良好，預計畝產……那數字他當時看了都心驚。若真成了，那是能活人無數的功德。
有這樣的功績在手，林家確實有底氣。
“外頭現在都怎麼說？”皇帝又問。
夏守忠如實稟報：“有說林家霸道的，有說賈府活該的。不過多數還是贊林公子護姐心切，說他有血性。”
“血性……”皇帝喃喃重複，然後笑了，“是啊，京城這地方，缺的就是血性。多的是圓滑世故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像這樣明明白白告訴你‘別碰我的人’的，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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