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捱了打,手心腫起老高,火辣辣地疼。但這疼,比不上心裡那股憋屈和憤懣。他被婆子扶回自己屋裡,趴在床上,眼淚把枕褥洇溼了一大片。襲人一邊用浸了冷水的帕子給他敷手,一邊偷偷抹淚,晴雯在一旁擰著眉頭,想罵又不敢罵,只小聲嘟囔“老爺也忒狠心了”。
可寶玉滿腦子迴盪的不是戒尺的痛,是父親那句“你看看人家林瑾玉!” 還有他自己脫口而出的“那些經濟文章原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林瑾玉……那個冷著臉、下手狠、如今又靠著那些“祿蠹”學問出盡風頭的傢伙!憑什麼?憑什麼他就能讓林妹妹向著他?憑什麼他就能考什麼案首,讓父親拿來作筏子教訓自己?
寶玉越想越恨,恨那些“西書五經”,恨“科舉功名”,恨所有逼著他往那條“沽名釣譽”路上走的人。連帶著,對那個曾經讓他覺得“神仙似的”林妹妹,也生出幾分怨懟——她是不是也覺得自己不如她弟弟?是不是也瞧不起自己了?
這種怨恨和自傷混雜的情緒,在他心裡發酵,讓他對書本的厭棄達到了頂點。接下來幾日,賈政餘怒未消,依舊把他關在書房,功課卻佈置得更多。寶玉對著那些字句,只覺得面目可憎,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要麼發呆,要麼在紙上胡亂塗畫些不成樣子的花草美人。
賈政偶爾過來檢視,見他這般情狀,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這日午後,賈政處理完公務,想著再來瞧瞧兒子是否有所悔悟。走到書房窗外,便見寶玉正歪在椅子上,手裡拿著本《詩經》,眼睛卻望著窗外樹上的鳥兒出神,書頁半晌未翻動一下。
一股邪火“騰”地又竄了上來。賈政推門進去,聲音冷硬:“書溫得如何了?”
寶玉嚇得一激靈,慌忙坐首,手裡的書都差點掉了。他囁嚅著:“還……還在看……”
“看?”賈政走近,一把抽過他手裡的《詩經》,隨手翻開一頁,“《淇奧》篇,‘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何解?”
寶玉腦袋裡一片空白。他方才魂遊天外,哪裡記得這個。支吾了半天,只說出“好像是說……說君子做學問要精細……”
“哼!”賈政將書重重摔在桌上,“精細?我看你是粗疏不堪!連這般淺顯的句子都解不明白!你整日里究竟在想些什麼?莫非還在惦記著那些沒廉恥的歪詩豔曲,惦記著內帷的脂粉釵環?”
這話戳中了寶玉的痛處。他覺得父親根本不理解自己,只會用這些“仕途經濟”的大道理來壓人。委屈、憤怒、還有連日來的壓抑一起爆發,他猛地抬起頭,眼圈通紅,聲音帶著哭腔:“父親既覺得兒子不成器,只會惦記脂粉釵環,那便當沒生我這個兒子罷了!何苦日日拿別人來比,拿這些勞什子來逼我!那林瑾玉便是中了狀元,又與兒子何干?兒子便是爛泥扶不上牆,也求父親給個清淨!”
“你……你這孽障!”賈政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寶玉,話都說不利索了,“冥頑不靈!朽木不可雕!我賈家詩書傳家,怎會出了你這麼一個……一個視讀書為仇寇的混賬東西!” 他左右看看,又想尋戒尺,卻見襲人早己機靈地把戒尺收走了。賈政無處發洩,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繡墩,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你給我好好反省!沒有我的准許,不準踏出這房門一步!飯也不必給他吃得太飽,餓著肚子,才知道什麼叫惜福!” 賈政丟下這句狠話,拂袖而去,留下寶玉在屋內痛哭失聲。
訊息傳到後面,王夫人心疼得如同刀絞,卻因著賈政正在盛怒,不敢立刻去求情,只讓周瑞家的悄悄送了些點心和傷藥進去。賈母聽了,又是一陣長吁短嘆,對鴛鴦道:“孽障,都是孽障。一個太要強,一個太不爭氣。罷了,且讓他老子拘幾日吧,吃些苦頭,或許能醒醒腦子。”
王熙鳳則私下對平兒道:“瞧瞧,這叫什麼事兒。外頭那個風光無限,裡頭這個雞飛狗跳。太太心裡怕是要恨毒了林家了。”
榮國府這潭水,因著外頭傳來的“風光”,越發攪得渾濁不堪。而這份風光的源頭,此刻卻遠離了這些紛擾。
林府書房裡,林瑾玉剛結束一輪系統安排的模擬院試。文章寫完,系統給出了細緻的評點:立意上佳,結構穩當,破題精準,但在某處典故的運用上可以更圓融些。他正對著評點之處沉吟,思索如何改進。
窗外暮色漸合,將賈府那邊的哭鬧與責罵,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系統的光屏在他眼前微微閃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備考資料和知識脈絡圖,清晰而冷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