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釵從寶玉院子裡出來，腳步不快，也不慢。
跟在後頭的鶯兒不敢吭聲，只拿眼偷瞄自家姑娘的臉色。天己經暗了，廊下的燈籠剛點上，昏黃的光映在寶釵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走到蘅蕪苑門口，寶釵忽然停下。
鶯兒小心問:“姑娘？”
寶釵沒應，站了片刻，才抬腳進去。
屋裡點了燈，暖洋洋的。寶釵在妝臺前坐下，對著鏡子發愣。
鏡子裡那張臉，還是那張臉。端莊，穩重，眉眼間帶著點淡淡的笑。
可她這會兒笑不出來。
“姑娘，喝口茶吧。”鶯兒端了茶過來。
寶釵接過，沒喝，捧在手裡。
鶯兒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寶釵看了她一眼:“有話就說。”
鶯兒抿了抿嘴:“姑娘，寶二爺那話，您別往心裡去。他那個脾氣，跟誰都這樣。”
寶釵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我知道。”
她知道寶玉什麼脾氣。
也知道自己什麼身份。
薛家是商家，再有錢也是商家。住進賈府，是沾了親戚的光。母親天天唸叨，要懂事，要會做人，要讓老太太喜歡，要讓太太滿意。
她都懂。
所以她處處周全，事事妥帖。該說的話一句不多，不該說的話一句不少。老太太誇她穩重，太太贊她懂事，下人們說她好伺候。
可有什麼用？
寶玉一句話，就把她打回原形。
“你也跟她們一樣。”
她們是誰？
是逼他讀書的賈政，是嘮叨的王夫人，是那些催著他上進的人。
在寶玉眼裡，她跟那些人，沒有區別。
寶釵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
她沒喊人換，就那麼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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