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們寫信的意圖。
字裡行間那份焦急與依賴,與其說是向他請示,不如說是在小心翼翼地為他看守著那片他暫時離開的領地。他們怕他離開太久,回來時物是人非,怕他一手推動的新政改弦更張,怕他國子監祭酒的權柄被架空,最終只剩下一個空頭名號。
他們是在未雨綢繆,想幫他牢牢握住這些東西,確保他守制期滿後,還能順利地回到權力中心,甚至更進一步。
在官場沉浮近二十年,他豈會不懂。
國子監祭酒這個職位本來就沒有那麼多的權力在手上,如今他驟然離開,留下的自然是一片引人垂涎的真空。
他不在,新去的代班祭酒想接手他所有的權力也沒人認他,不止是他原來的部下不認,還有其他想奪權的人不認。
按理說,他應該感激這些舊部的忠心,應該適時給予回應,哪怕只是隻言片語的指點,也能穩住人心,維繫住那條無形的權力紐帶。
但他就是.....
謝清風端起那杯溫涼的粗茶,抿了一口,茶水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開。
提不起那個勁。
他甚至有些不合時宜地想,他們為何就不能讓他清靜片刻?這朝廷離了他謝清風,難道就轉不動了麼?他兢兢業業幹了二十多年了,說實在的,沒人比他對這個時代的貢獻還大,他真的不想幹了。
這個念頭一生出來,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隨即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從踏入官場的那一天起,他便謹小慎微,克己奉公,生怕行差踏錯辜負聖恩,他從大羊村一直走到三品的職位,他覺得自己就像一架上了發條的機器,圍繞著政務、新政、人事不停運轉,每天都在想怎麼快速讓聖元朝變得更好。
每次都想著忙完這點就跟蕭雲舒請個假陪家裡人去江南玩玩,但後面報紙的出現這個想法最後也不了了之,君子論跡不論心,他心裡很想,但實際上他也沒有怎麼陪過家人。
現在奶奶過了,他生命裡最厚重的那塊基石驟然抽離,他突然就想任性這麼一回,什麼都不想管,什麼都不想過問。朝廷的風雨,權力的更迭,新政的起伏什麼的,都隨便吧。
這二十七月,是他欠奶奶的,也是他欠自己的。
秋風帶著涼意,捲起幾片落葉擦過他的衣角。
他抬頭看著光禿的枝椏,這樹,來年春天總會再發芽的。
————
謝清風是真真正正地放下了朝堂。
他守孝的日子,過得比院角的槐樹還安靜,每日清晨給奶奶的牌位上香,上午去族學教孩子們認字讀書,下午打理菜園或是翻幾頁舊書,傍晚時分,會沿著村外的小路走一圈,看夕陽落在遠處的田埂上。
裕豐縣的知縣在這三年裡換了兩三茬,新來的縣令也曾慕名前來拜會這位丁憂在家的豐裕伯,但謝清風只在第一次禮節性見過後便閉門謝客,任憑外面官場如何起伏,他只守著自己這一方天地,心如古井。
京城那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起初,各方勢力還圍繞著謝清風留下的權力真空爭搶得頭破血流。聖元報最後一欄的主筆之位幾經易手,明算科的選拔標準被來回修改,在幾個衙門間推來搡去。
第474章 第471章
但後面漸漸地大家發現,這些東西離開了謝清風似乎都變了味道,要麼難以維繫昔日影響力,要麼就在爭搶中變了形。
既然爭來搶去也握不牢,有些人便轉了念頭,既然我得不到,那便徹底毀掉,誰都別想靠著這個起來。
於是,針對謝清風所遺留新政的明槍暗箭越發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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