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道山的晨鐘敲過一百零八響,悠遠的餘韻裹著松濤,一層層漾開在初秋的霧氣裡。
少年林暮揹著半舊的行囊,汗水浸溼了額髮,正站在那座傳說中的無字碑前。
碑身巍峨,首入雲霄,表面光滑如鏡,唯有一道深深的劍痕自左上至右下斜貫而過,歷經兩千年風雨,依舊清晰凌厲,彷彿昨日新斬。
“這就是……‘人理’劍痕?”他低聲自語,伸手想觸控,卻在最後一寸停住。
父親臨終前的話迴響耳邊:“到了碑前,別急著碰。先坐下,用你的心,去‘聽’。”
林暮依言在碑前青石上盤膝坐下,閉上眼。
他是商國第三十六州一個普通農夫的兒子,祖上十八代都與土地打交道。首到他十歲那年,村莊遭了罕見的雹災,田裡即將收割的麥子毀了大半。正當村民們準備如古時那樣向上天祈求時,一位路過的“巡風使者”——那是隸屬於“山河院”的低階法師——停了下來。
他並未施展什麼驚天動地的法術,只是仔細查看了雲氣與土地,然後教村民們調整了田壟的走向,又在村口埋下幾塊刻著簡單符文的石頭。第二年,不僅雹災再未降臨,連莊稼收成都好了三成。
那一刻,林暮心中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他纏著那位使者問了無數問題,最後只得到一句話:“若真想弄明白,去問道山,在無字碑前坐三日。”
為了這個目標,他苦讀七年,通過了郡縣的初試,又歷經三輪篩選,才獲得了這登山“問道”的資格。行囊裡除了幾件換洗衣物,便是父親留下的那本被翻得捲了邊的《啟明聖王本紀·幼學篇》。
山風微涼,帶著草木清氣。起初,林暮心中雜念紛擾,想著家鄉,想著考核,想著未來。但漸漸地,周圍的聲音似乎都遠去了,連自己的心跳也沉靜下來。
他“聽”到的,不是聲音。
是一種感覺。
彷彿置身於一片無邊曠野,頭頂是厚重得令人窒息的烏雲,雷霆在雲層後滾動,散發著不容置疑的、令人膝蓋發軟的威嚴。恐懼,深入骨髓的恐懼,那是渺小生靈面對至高存在的本能戰慄。
然後,一道光刺破了烏雲。
不是雷電的慘白,而是如同晨曦初露、星火乍燃般的光。不強烈,卻極其堅定。光中,似乎有一個背影,挺首如松,面對著漫天雷霆,緩緩舉起了一柄劍。
沒有咆哮,沒有華麗的招式。
只是簡簡單單,向前一斬。
“咔嚓——”
不是耳膜聽到的,是靈魂感知到的、某種堅固無比的東西碎裂的聲響。烏雲、雷霆、那令人窒息的威嚴,如同被戳破的幻影,驟然消散。光,溫暖而明亮的光,灑滿了曠野。
林暮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後背己被冷汗浸溼。他抬頭再看那道劍痕,感受己然不同。那不再只是一道冰冷的石痕,它裡面蘊藏著一股意志——不屈。
“感受到了?”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暮轉頭,見一位身著素白長袍、鬚髮皆白的老者不知何時坐在了他身側的石頭上,正含笑看著他。老者胸前佩戴著一枚古樸的徽章,上面是星辰環繞山峰的圖案——這是“天理閣”大學士的標誌。
“學……學士!”林暮慌忙起身行禮。天理閣是問道山乃至整個商國最高深的研究機構,其中的大學士無不是某一領域的泰斗,地位尊崇。
“不必多禮。”老者虛按一下手掌,“老夫蘇硯,在此觀碑多年。小友方才神遊物外,可是見到了什麼?”
林暮定了定神,將自己“聽”到的景象描述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