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他的聲音發澀。身旁的近臣察覺異樣，連忙上前想要攙扶，卻被趙珩抬手止住。他轉過身，望向身後那尊古樸肅穆的神像。
香火青煙嫋嫋升起，神像的面容在煙霧中若隱若現，眉眼低垂，神態慈悲，與方才並無二致。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趙珩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面朝神像，鄭重地跪了下去。
這一次，他沒有說任何話，只是伏地叩首，額頭觸地，久久沒有起身。身後近臣與侍衛面面相覷，不知帝王為何去而復跪。
只有趙珩自己知道——他方才所求的是國運，是萬民的存續。而神明給的，遠比他求的更多。
那是神明對一個凡人的憐憫。不求回報，不需言謝。
當真是大慈大悲的神靈。
良久，趙珩才緩緩起身。他的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讓任何人看見。轉過身時，帝王的威儀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可眉宇之間，多了一抹旁人難以察覺的虔誠與敬畏。
“傳旨。”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
“命欽天監即刻推演，選定最為隆重的黃道吉日。朕要舉行舉國矚目的請神大典，迎景行神君神像入帝都，永世供奉。”
近臣躬身領命，正要退下，趙珩又叫住了他。
“另外。”
帝王的目光落在那尊石像上，沉默了一瞬，“傳朕口諭，青山村景行公神像所在之地，劃為聖地，設神祠，永免賦稅。此地百姓，世代受神君庇佑，朕亦不擾。”
鑾駕啟程回京。
趙珩坐在車中，撩起帷裳回望。青山村在暮色中漸漸縮小成一片模糊的輪廓，只有那縷香火青煙，依舊筆首地升向天際，像是一根連線天地的線。
他放下帷裳，閉目靠在車壁上。
胸口那道舊傷的位置，暖意仍在。
欽天監選定的請神吉日，天朗氣清，祥雲漫卷。
往日盤踞在大明邊境的陰穢邪雲，竟被一股無形神力一層層驅散，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將籠罩天穹多年的灰幕緩緩揭開。
天光澄澈萬里，是多年未見的祥瑞之象。就連欽天監那位鬚髮皆白的老監正，仰頭望著天際時，也忍不住老淚縱橫——他觀星西十載，從未見過如此乾淨的蒼穹。
天未破曉，大明帝都己是萬人空巷。
從城外驛道到皇宮前的朱雀大街，密密麻麻跪滿了百姓、吏員與披甲軍士。偌大疆域之內，竟無一人敢高聲喧譁，連孩童都被母親緊緊摟在懷中，睜著懵懂的眼睛，學著大人的模樣安靜跪伏。所有人屏息以待，臉上寫滿虔誠與敬畏。
街道清掃得一塵不染，青石路面用水洗過三遍，映著天光微微發亮。家家戶戶門前懸著潔淨黃綾，風過時輕輕拂動，像是無數面小小的旗幟。門前擺著五穀鮮果、淨水清供——新收的麥穗紮成一束，紅透的柿子碼成小塔，粗陶碗裡盛著從村中古井打來的清水。無珍饈，無金玉，只有亂世之中最樸素也最赤誠的心意。
辰時三刻，禮樂奏響。
不是宮廷慣常的靡靡之音，而是祭神會依古禮重整的祭神雅樂。編鐘渾厚，石磬清越，壎聲蒼涼悠遠，交織成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落淚的莊重。樂聲穿透晨霧，響徹雲霄，整座帝都都在樂聲中微微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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