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騎士想起了九年前，那個被他一劍就打掉木劍、哭著跑出演武場的小女孩。他想起了那個小女孩擦乾眼淚跑回來，用發抖的手重新撿起木劍，對他說“再來”。
他想起了那些清晨，那個小女孩比他更早到達演武場，一個人在晨霧中揮劍。他想起了那些傍晚，那個小女孩渾身是傷，咬著牙不肯喊疼。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只是跪在那裡，淚水模糊了雙眼，看著那個小女孩從他面前走過。她長大了。她強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保護了。她強大到可以保護別人了。
老騎士的嘴唇在顫抖，無聲地動了幾下，說的是同一句話。
臣，恭迎公主，凱旋。
景行站在王宮的臺階上，看著晨曦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來。
他沒有下去迎接，沒有張開雙臂，沒有說任何話。他只是站在那裡，和每一天一樣——和九年前她在生日宴上發言的那一天一樣，和她第一次參加朝政的那一天一樣，和她每一夜在書房裡回答完問題後抬頭看向他的那一天一樣。
站在臺階上，等著她。不是等公主，不是等女兒，不是等任何人。是等一個，他自己親手培養出來的王者。晨曦走上了臺階。
一步，一步，一步。她的腳步很穩，和在惡龍巢穴中一模一樣。她的目光沒有躲閃，沒有試探，沒有在景行臉上尋找認可、讚美或是任何東西。她只是看著他，像兩個棋手下完一盤棋之後，互相看著對方的眼睛。不需要說話，輸贏都在棋盤上，你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晨曦在景行面前站定了。父女之間只隔著一級臺階的距離。她看著他，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疲憊，沒有傷痛，沒有淚水。只有一種沉澱了九年的東西——堅定。
“父親。”
晨曦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臺階下的文武百官都聽到了，“惡龍己死。”
“你做得很好。”
景行說道。聲音和平時一模一樣，不大不小，不冷不熱。但這五個字落進晨曦耳中的時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胸口炸開了。九年的訓練，九年的等待，九年的沉默——所有的汗水、淚水、血水，所有被打倒後又站起來的瞬間，所有在黑暗中咬牙堅持的夜晚，全都濃縮在了這五個字裡。她沒有哭。
她只是把脊背挺得更首了一些，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眼睛裡多了一層薄薄的、轉瞬即逝的水光。然後，那水光就消失了。因為她知道，父親不是在誇她。
“那麼，準備好接過國家的重擔了嗎？”
景行看著晨曦的眼睛。那一句話落進晨曦耳朵裡的時候，不夠重，但足夠沉，沉到九年的重量全壓在了這一句話上。不是詢問，不是試探，甚至不是期待。是確認。
晨曦沒有猶豫。她說出了這九年裡，在無數個夜晚，在心裡默默回答了無數次的那句話。
“父王，我準備好了。”
景行點了點頭。這一次點得很重，重到鎖骨發疼。那是他的認可，是他的確認，是他的託付。不是交給一個十八歲的女孩，是交給他親手培養出來的、有資格坐在那張王座上的人。
他沒有再說話。轉過身，走進了王宮。晨曦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和九年來每一個夜晚走進書房時的步調一模一樣。
三日後，傳位大典。
王宮的大殿被裝點成從未有過的輝煌模樣。金色的帷幔從穹頂垂落，百花鋪滿了臺階兩旁的道路。十大公國的使臣全部到齊，無數王國的君主親自前來，整個童話大陸的權力者們濟濟一堂。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都在等。
景行從王座上站了起來。他沒有說什麼客套話，沒有回顧自己這些年的功績，沒有展望公國的美好未來。他只說了一句話。
“從今日起，萊恩·晨曦便是這片國土的主人。”
他將王冠親手戴在晨曦的頭上。王冠很重，純金打造，鑲嵌著九顆寶石，每一顆都比拇指還大。晨曦感受到那份重量壓下來的時候，沒有低頭，沒有晃動。她的脖子承受住了那份重量，就像她的肩膀即將承受住這個國家的重量一樣。她轉過身，面對著滿朝文武，面對著十大公國的使臣，面對著無數王國的君主。
她坐了下去。
王座微涼，但很快就被體溫捂熱。她坐在那裡，脊背挺首，下巴微抬，目光平視前方。她的左手搭在王座的扶手上，右手握著一柄權杖。那一瞬間，整個大殿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數百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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