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煙塵越來越濃，越來越寬，像一片從北方漫過來的烏雲。黑色的旗面在半空中翻卷，旗上繡著一頭白色的狼頭，獠牙畢露。
馬蹄聲漸漸傳過來了。先是隱約的悶響，像遠雷滾過地面；然後越來越近，越來越密，最後變成一片鋪天蓋地的轟隆聲，震得腳下的凍土都在微微發顫。
左賢王的騎兵出現了。
一萬騎，從北面的緩坡上傾瀉下來，像一股黑色的洪流灌入枯河灘。前排是重甲騎兵，馬身上披著厚氈和皮甲，騎手渾身裹鐵，彎刀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冷芒。中軍是一杆巨大的白色狼頭旗，旗下有一匹格外高大的白馬，馬上坐著一個人——身披雪白狐裘，頭戴金冠，面容方正威嚴，頜下蓄著一把濃密的鬍鬚，正是北狄左賢王。
他的目光越過漫漫長灘，落在南端那一道千人的陣列上。然後他笑了。他勒住馬，抬起一隻手，身後的騎兵陣列緩緩減速，在距離景行陣列大約三百步的地方停住了。
一萬騎列陣而停的那一瞬間，整條枯河灘彷彿被什麼東西按住了，空氣凝滯了一息，只剩下風聲和馬匹不耐煩的噴鼻聲。
左賢王驅馬往前走了幾步，用一口流利但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話開口了。他的聲音洪亮而沉穩，在空曠的河灘上傳出去很遠：
“你就是那個天威魔王？”他抬手指了指景行，嘴角噙著笑，”我聽說你是個漢人舉子，落第之後逃到這裡，拉了一幫流民，裝神弄鬼，打了幾場小仗，就自稱將軍了？”
景行沒有答話，只是坐在馬上，看著他。
左賢王的笑更深了些，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我給你一條活路。下馬，跪下來，把刀放下。我不殺你，也不殺你那些泥腿子手下。我帶你回王庭，給你安排個差事——你既然讀過書，就做我的文書，替我寫戰報，也算用對了人。”
他的身後，一萬騎兵同時發出一陣鬨笑。那笑聲粗糲而猖狂，在枯河灘的兩側坡壁間來回撞擊，像一片嘈雜的烏鴉。
左賢王抬了抬手，笑聲止住了。他歪了歪頭，看著景行，像是在等一個回話。
景行坐在馬上，微微偏了偏頭。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水，底下什麼動靜都沒有，可那層冰面薄得讓人不敢踩上去。他伸手，從馬鞍側邊摘下了那柄長弓，然後又從箭囊裡抽出一支箭。
那動作不快，甚至稱得上從容。他把箭搭在弦上，慢慢拉開弓臂。弓弦繃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像某種絃樂的前奏。
左賢王起初不以為然。他甚至還笑著往前驅了半步馬，想要看清景行在做什麼。可是那弓越拉越滿，箭尖指向的方向越來越明確，他的笑就僵在了臉上。
“你——”
箭離弦了。
那一箭破空而出的聲音很輕，只有“嗖”的一聲，像一隻鳥從枝頭掠起。箭矢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幾乎筆首的線，速度快到彷彿連風都來不及讓路。左賢王的眼睛猛地睜大——他看見了那支箭，他甚至看見了箭尾那根白色的翎羽——但他己經沒有時間做任何反應了。
箭矢從他的左眼眶射入，從後腦穿出，帶著一抹紅白相間的液體，飛出去老遠，釘在他身後那面白色狼頭旗的旗杆上，箭尾還在微微顫動。
左賢王的身體晃了一下。他臉上的那個笑容還凝固在那裡，像被凍住了一樣，可那雙眼睛裡己經空了。他向前栽倒，從馬背上側著滑落下來，狐裘翻飛，露出裡面厚重的皮甲，然後重重地摔在凍硬的河床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那一瞬間，整個枯河灘都靜了。
一萬北狄騎兵張著嘴，看著地上那具屍體，看著那面旗杆上釘著的箭，看著旗杆上還在微微抖動的白色翎羽。有人下意識地勒了一下馬韁繩，馬退了一步。有人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半截的驚呼。
然後景行把弓往馬鞍上一掛，拔出了腰間的彎刀。
刀鋒出鞘的那一聲金屬摩擦音在死寂的河灘上格外清晰，像一根火柴擦亮了黑暗中的引信。
“殺——！”
他身側千人的陣列同時爆發出震天的吼聲，前排舉盾踏前，後排弓箭手齊齊拉弦。與此同時，枯河灘兩側的坡地上突然翻起了無數土黃色的身影——趙獵的三千步卒從壕溝和土坑裡一躍而起，長矛如林，盾牌如牆，從左右兩側同時壓了下來。
北狄騎兵的陣腳瞬間亂了。前面的人在後退，後面的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往前湧，前後互相推搡著，馬匹嘶鳴著打轉。有人終於看清了那面旗杆上的箭和地上的屍體，一聲尖利的哀嚎從人群中爆發出來：“賢王死了！賢王被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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